第四章
此集收入了六十年代至大约八十年代的集外散诗。因为只有一篇注明写于一九
八三年,依写作年月为序,其后只有两首,则可见晚年写得较少,或自己满意的较
少,而未收入选集。其写诗的盛年当推五十年代,也就是在哥大读书并获学位前后。
人在纽约,他是当时纽约“白马(文学)社”发起人之一。这个社的发起人及后来
加入的成员,有顾献梁、唐德刚、浦心笛、周策纵、周文中、吴纳孙(鹿桥)、黄
伯飞等。我这里就所知一一列出姓名,不但因为其中不少是国内熟知的人士,更因
为这一页在五十年代旅美文化界有史料的意义,胡适当时就曾称誉白马社为“中国
新文学运动海外第三中心”(不知另外两个中心何指)。胡适还经常参加这个社的
活动。
艾山在《创世纪》一诗后附的《学习写诗小记》中记下了一则佚事:记得转入
中学,念洋学堂的时候,国文老师曾对写不好作文的一位同学,调侃他,叫他学胡
适之写白话文,做白话诗。这个故事,在纽约“白马文艺社”一次聚会上,当胡老
师的面,我复述了,主要说明,字一个个填进去,分行写来,因空间的限制,时间
的紧缩,不失为思想方法、技术表现,一个优良的训练。大约胡老师只听到我谈话
前半段,后半段没有听进去。我说完话,刚坐下来,邻座的社友,便悄悄问我,注
意胡老师的面色了没有?难看极了。我闯祸了。后来,轮到胡老师批评我的诗,说
是“不好”,因为“看不懂,念不出”。(见唐德刚著《胡适杂忆》)
从这段着墨不多但很传神的追述里,我们能够感到这个纯文学的社团,六十多
岁的新文学“元老级”人物胡适,加上一批中青年的一时俊彦,是多么认真地谈诗
论文。艾山在下面还没有心服口服,“诗为心声。我为诗而闯祸,罪有应得。其实
诗真该平白如话?以懂不懂为好坏的唯一标准吗?”许多年后,他发现齐白石的画
论中有“太似为媚世,不似为欺世”一语,欣然引为同调,来为自己辩护,只是这
时,胡适已经不在了。
艾山在后期有两首力作,一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写的长诗《钓鱼台之歌》,其缘
起是:在中国留美学生发起保卫钓鱼台列屿领土主权运动中,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
中国学生“保钓会”负责人访问该校海洋权威奈特(H.G.Knight),就历史、地理
及使用各方面提出论据。证明钓鱼台列屿主权属于中国。奈特表示,中国乃一具有
悠久历史的国家,应处处引用史实。“作者(艾山自称)深受奈氏的说法感动,退
而重读古书——尤其‘五经’,得到了深刻的启示。”他在大量文史资料的基础上
写了“从感情出发,任凭想象飞跃”的《钓鱼台之歌》,上下古今,汪洋恣肆,色
彩斑斓,热血沸腾。用我们习用的话说,不失为一份真正浸透了爱国心的历史证言。
因所附注文过多过长,不可能在此引用或附录了。
另一首更长的《咏年》,写赠给“白马社”老友唐德刚和周策纵,周策纵评为
“语言陆离诙诡,真是‘笔走龙蛇’,‘玩世不恭’,给中国近代史和我们一群知
识分子描绘了一幅欢红惨绿的年画”。这一派诗风,现代派呢?抑或后现代呢?已
经不是这样的概念所能囊括,与其削足适履地命名,毋宁承认诗人已经进入了自由
的境界。在一定的程度上,诗人从小所受中国古典的熏陶,又使他的诗笔向传统倾
斜,但这绝不是简单的所谓回归,而是螺旋形上升到新的高度,这与他晚年对故国
文化的怀恋是不可分的。他在那篇《学习写诗小记》最后说:“我由衷地热爱‘不
学诗,无以言’这样久而长新的古老的诗之王国——中国!”
《艾山诗选》的最后一首是《燕窝菜》,注引王世懋《闽部疏》:“燕窝菜,
竟不辨是何物,漳海边已有之;盖海燕所筑,衔之飞渡海中。翮力倦,则掷置海面,
浮之若杯,身坐其中,久之复衔以飞,多为海风吹泊山澳。海人得之以货,大!奇
大奇”诗云:海水是怎样生长的?怎样会有/潮汐?欲穷尽海须穷尽碧波?/飞呀,
一个愿望,口衔巢窝/一秒一世界,一秒一神奇,飞渡惊涛骇浪的蓝色沙漠……/
/翮力倦了呢,掷下口中若杯的/小舟,归去来兮,熟练如艄公/作着成群结伴返
乡好的竞渡……//在这天高气朗家乡的晴空,是落叶/归根的季节,也是北燕南
返取暖的季节;/重洋又重山,归来都为信守不渝的诺言。/我们的欢迎是双重的!
我们的喜悦更是双重!
艾山先生也已不在了。我为不能更早读到这位定居海外大半生的老诗人的作品
而感遗憾,也为他没能留给我们更多的作品而感到遗憾,这是无从弥补的。但我以
为,仅此一本收诗几十首的选集,已为我们划出了一个广阔丰富的诗世界,足够我
们去遨游,去采撷,去跟一颗多感的诗心交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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