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东沿海地区,酷爱名家字画。白羽老无论是在青岛、威海还是烟台,凡有求
字者,不论是官员还是服务员,他总是有求必应。且分文不取,从不摆大作家的架
子。还令我感动的是,我每次给他打好前站,他入住后即催我返回,说咱们都是作
家,占用你的时间已是于心不忍。而我也怕打扰白羽的写作,总是来去匆匆。
情感是人的一切努力和创造背后的不可或缺的内驱力。对作家来说,情感的衰
退会使其作品黯然失色。当我一次次走近晚年的白羽,方觉得表面上看似有些古板、
不苟言笑的他,胸膛里竟翻卷着一个情感的海。
一九九四年春节前夕,白羽夫人汪琦在给前来贺岁的客人斟茶时,因心脏病猝
发未及抢救便过世。白羽与也是记者出身的汪琦,是于一九四0年在延安结为伉俪
的。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岁月里,夫妻俩同甘共苦,相敬如宾;到了晚年,老夫老
妻,更是相濡以沫,相呴以湿。秘书小汪在事发的第二天,便在电话中告我,汪琦
突然倒下后,白羽老人曾口对口地为汪琦喂药,当看到再也无法将逝者呼唤回来时,
白羽老抚尸大恸,哭得呼天抢地。小汪特别叮嘱我,给刘老电话拜年时,千万别提
汪琦阿姨……春节过后,我在赴京参加全国政协会期间,抽暇去探望白羽。对坐相
望,我不知该怎样去安慰这形单影只、面容也憔悴了许多的老人。良久,白羽老哽
咽着道了声“汪琦她……”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刚毅坚强的
白羽在流泪。直到白羽老谢世之前,汪琦的先他而去,一直是老人心中抹不去的痛
点,友人们都不忍在他面前提及汪琦的名字。
如果说施恩图报乃是一种小人情结,那么知恩必报则是君子情愫。白羽一生经
历了那么多大悲大欢,冷暖苦甜,青眼白眼,红脸黑脸,他竟很少在我面前诉说,
但有一桩事,他却给我讲过多次。白羽从青年时代起,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对
生活、战斗中的感人情节和细节,也常记录下来,什袭而藏。“文革”初始,白羽
的家遭到彻底查抄,他的两大皮箱日记和笔记,也不知去向。这些日记和笔记,无
疑是白羽日后创作的珍中之珍。在监狱中,蚊虫的叮咬,肉体的折磨,白羽都能苦
撑苦熬,但一想起日记和笔记的丢失,便五内俱焚。他出狱时,精神近乎痴呆。在
他回家的次日下午,有两位军人登门而至,将那两个大皮箱“完璧归赵”。这两位
军人,在白羽入狱后期,是“刘白羽专案组”的成员。他俩都曾是三十八军的战士。
在东北战场上,白羽曾跟随他们的所在连队战斗过。那时,他们就非常爱读白羽的
文章。日记、笔记的失而复归,使白羽深感战火中产生的情谊,是那样弥足珍贵。
他曾动情地对我说,对这两位军人的隆情厚意,他会没齿不忘。秀才人情纸一张。
后来,白羽不仅给这两位老军人写下条幅相赠,且每有新书出版,也总是在扉页上
写下感激之言,寄给他们。
乡土情结是人类通有的情感。故土如同胎记,常常深嵌在人的肌肤上。一个人
如果说连故乡都不爱,遑论爱国爱民。生于北京通县的白羽,祖籍为山东青州。他
曾对我说过,从他祖父算起,离开青州已达百年,在他有生之年,一定要回青州看
看,去寻根问祖。一九九二年秋,白羽在威海、烟台写完《心灵的历程》后,如愿
以偿地来到了他心仪已久的故乡。在有情人眼中,无物不情。青州的山,青州的水,
青州的古迹,青州的建筑,青州的一草一木以及那迷人的荷花桥,在白羽老人眼中
无不充满诗情画意。他不时赞叹道,这样的古城国内很少见,比西欧一些国家的古
城还要精致,故乡的美比他想象的不知要好多少倍。两天游览之后,他诗兴勃发,
挥毫写下七律——《七十六岁返故里抒怀》:
风雨九州拜古城。
百年难忘故乡情。
元戎笳韵飞苍野,
居士黄花送晚晴。
五里荷香千日醉。
一天岚影万山青。
峥嵘放眼从今看,
大浪雄滔万里程。
古为九州之一的青州,文化遗存甚为丰厚。在载入青州史册的众多历史名人中,
尤以范仲淹和李清照,最令青州人引以为豪。范仲淹曾在青州任过知府,是当地父
老口碑载道的大清官。这位“先忧后乐”的北宋名臣,在镇守西部边关时,曾写下
著名的《渔家傲》一词,中有“四面边声连角起”句,白羽诗中“元戎笳韵”指的
就是这首范词。号为“易安居士”的李清照,曾在青州居住过十几年,她那“人比
黄花瘦”的不朽佳句,是在青州时吟出的。白羽诗中的“居士黄花”,即是借此抒
怀。赏读白羽这首诗,我们会深切地感受到,作为游子的白羽,对于乡梓的挚爱与
祝福的情感,是多么浓烈!
人们常说:“老人是第二次的儿童。”童真,常常是作家的利器,也是作家同
情心、惊异力、想像力的酵母。记得那是《心灵的历程》出版后的一个夏日,我去
探望白羽,见他一反常态,眉里眼里都是笑。我忍不住问他为何这么高兴,他言道,
巴老从收音机里听完《心灵的历程》,刚从杭州打来电话,说“感动得很,感动得
很”!我知道,白羽对巴老一向十分敬重,两人的友谊很深。白羽于一九三七年出
版的第一本小说集《草原上》,就是巴金主编的。白羽一向将巴老视为他走向文学
道路的领路人之一。此时此刻,历来矜持而稳重的白羽,真好像一个孩童的作业让
老师用红笔打了个一百分一样的天真与欢乐。白羽在青州访寻故里时,我也曾看到
过他像孩童一样烂漫的笑容。那天,白羽游云门山时,青州一中的一群中学生,正
在松林中排练迎接校庆的节目。一听说白羽来了,便凫趋雀跃地围了上来。这个说,
我喜欢刘爷爷的《日出》,那个说,她喜欢刘爷爷的《长江三峡》(即《长江三日
》)。有一位教高中语文的教师,十分钦敬地说,她是读着《长江三日》长大的,
现在又在课堂上教《长江三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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