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羽是当代军事文学中歌大江东去,咏金戈铁马的杰出代表人物。我在与晚年
白羽的交往中,深感他知识面广,美学准备充分。他曾对我说,在未走向社会前,
《红楼梦》他就读过十几遍。他还告诉我,读唐诗他从不读这样那样的选本,读的
是《全唐诗》。因为再好的选本亦有选家的喜好和偏爱。早在一九六二年,白羽用
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抄录了他喜爱的一千多首唐诗,他的这个抄本,前几年已被
华艺出版社影印出版。白羽对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的小说、音乐、绘画、雕塑等等,
也曾广为涉猎,并在品赏、咀嚼中,化为他自己的学养。白羽老还告诉我,一个作
家风格的形成,既离不开他的学识,更离不开他的人生阅历。他说他年轻时喜欢的
是“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那种婉约派作家的作品,是血与火的战争,才
使得他钟情于豪放美和悲壮美。从这些交谈中我觉得,是战争这个雕塑大师,造就
了白羽的人品和文品,才使得他用自己生命的光焰,为中国当代军事文学增添了辉
煌。
少犯错误是做人的准则,没有过失则是天使的梦想。现在回过头来看,在历次
政治运动中,不少同志的过失,常常是在本该说“不”的时候,却说了“是”。晚
年的白羽曾多次对友人和我说过,他这一生既犯过“左”的错误,也犯过“右”的
错误。特别是在“反右”时,他曾伤害过一些作家。应该说,一九五七年那场“反
右”斗争,是一批知识文化界的精英,以透明的人格,以仕者敢于向王者进谏的无
畏,面对错误的发动对象,才在所谓“大鸣大放”中,扮演了悲剧性的角色的。当
时,新中国各项事业蒸蒸日上,党在群众中的威望如日中天。组织观念历来很强且
对党的指示一贯执行坚决的白羽,时任中国作协党组副书记。在“反右”中,白羽
也曾贯彻过上级领导的意图。老一代的文艺界人士都知道,“文革”初期,江青曾
破口大骂“刘白羽是叛徒”,并将白羽投进监狱。一蹲就是七年,白羽也是“极左”
路线的受害者。
二000年,老作家徐光耀出版了十几万言的《昨夜西风凋碧树》一书。先我
读到《昨夜》的一文友告诉我,光耀在书中,以几万字的篇幅,翔实地记述了他被
打成“右派”的前因后果,对当时文学界的一些大作家、大名家在“反右”中的表
现,均用史笔点名道姓地一一勾勒,其中也提到了白羽。时年白羽已八十有四,我
担心老人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我忙找来《昨夜》细读,感到光耀这部记述
他人生经历和文学生涯的作品,写得真实、生动、凝炼,很是感人,且具有自我剖
析的精神。“反右”时,光耀是总政文化部的专业作家,他被打成“右派”与白羽
并没有直接关系。光耀曾在丁玲主持的文学讲习所学习过,也曾在陈企霞任文学系
主任的华北联大就读过。在所谓“丁陈反党集团”被揭出两年后的“反右”中,中
国作协党组曾给光耀发一公函,调查证实别人揭发出来的一些关于丁、陈的问题…
…《昨夜》中,只有三次很客观地提到白羽,比起光耀对当时就享誉全国的一些名
家在“反右”中的过激言行的详细记述,反而显得有些轻描淡写。读罢《昨夜》,
我觉得这之前对白羽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时隔不久,我在《文艺报》上,同时
读到白羽给光耀的信和光耀复白羽的函。白羽信中,不仅把光耀被打成“右派”的
责任完全揽到自己身上,还在信中向光耀写下了“深深谢罪”的话。光耀接到白羽
信后,很快复函白羽。信中云,如果他当时处在白羽的位置上,也不可避免地犯同
样的错误。读罢白羽、光耀的信,令我感慨良多:一个缺乏自省精神的人,算不上
一个正直、无畏和高尚的人;同样,一个缺乏自我反思精神的民族,也称不上是一
个伟大而有希望的民族。
就这样,一桩尘封已久的文坛“公案”,在一位八十四岁老人的一声“谢罪”
里,竟在千禧年伊始,传为文坛上的一段佳话。
在我文学创作道路上,先过世的冯牧和今也过世的刘白羽,都是我终生难忘的
恩师。冯牧老在世时,我从不讳言我去拜望过白羽;在白羽面前,我也从不隐瞒我
对冯老的敬重。冯老逝世后我写的悼念文章,也曾拿给白羽看,白羽老点头称许。
我知道,这两位老人在晚年时的文学观点并不尽相同。但他们各有各的人格魅力,
都是老一代知识分子中的优秀代表。在同老一辈作家交往中,我给自己定下这样一
个原则,决不在他们之间拨弄是是非非。我还多次跟我同辈中的文学朋友说过,在
与文艺界人士的交往中,我不分什么左派、右派,我首先看这个人是否正派。
我调军艺已有十年,因家未搬,春节都是在济南度过的。每年元旦前后去拜望
白羽老,对我来说已成惯例。而今元旦将至,我却不能再去红霞公寓了。白羽老生
前的住所,已是床空蒙清尘,室虚夜无灯。我只能写下这篇小文,默默地做着心的
祭奠。
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年轻的白羽,曾留下了有着号角般召唤力的佳什;在生活
的浪涌里,中年的白羽,曾写下了激情四射、富有鼓舞力的华章;晚年的白羽,身
负沉重的文学十字架,一步一步地艰难走完了他生命的最后旅程。作为一个老党员、
老作家,他是抱着一种坚定的信念生活和写作的,也是抱着一种崇高的信仰逝去的。
他的女儿刘丹,已按照老人二00一年岁尾立下的遗嘱和写下的长长的一份捐献清
单,一一将老人生前所钟爱的那些名家书画、工艺品及珍贵藏书等等,悉数交给了
中国现代文学馆。至此,为了一种伟大的报效,白羽老卸掉了身外的一切负累。白
羽与夫人汪琦的骨灰,也撒进了老人一生所无比喜爱的大海。我想,白羽老一生的
大劳累,大疲惫,定会被大海的波涛洗尽,在没有馨香祈祝的大海深处,老人的灵
魂也定会得到永久的安息。
白羽在红霞公寓住了整整四十个年头。在我眼中,他暮年的生命,就像不断燃
烧的红霞一样绚丽。如今,晚霞聚成绮,登云乘风去。然而,一个曾在大地上留下
过嘹亮声音的生命,并不会因他身影的消逝而被人们忘却……
2005年12月27日于北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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