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至前夕,天寒地冻,捧读两位已故诗人留下的诗文,不是为了所谓艺术欣赏,
纯是为了一种不能忘却的怀念。
一个梁南,一个雷雯,前者四川峨眉人,后者湖北黄冈人,却都终老于黑龙江,
在那里度过多年风雪载途的日子。
他们两人都是写诗写了一辈子,到晚年才涉足散文,散文多是记述走过的人生
道路。把诗文参看,诗就有了“本事”,更加深了对诗的了解。读诗读到诗的背后,
这符合中国古代“知人论世”一派的主张。
并不是说他们的诗没有独立的文本价值,必待弄清作者的生平才能体会。他们
的诗作唯其是诗,一须提炼,二须升华,不可能墨守生活中的细节。他们的诗能给
我感性上和理性上的触动,而他们借散文所作的自述,则填补了一般诗中省略的叙
事成分。
雷雯是缘悭一面的朋友,梁南虽见过面,但多半是来去匆匆的聚首,不及深谈,
往往仅就诗艺交换些意见罢了。大家忙着追回“逝去的时光”,更不暇多说往事。
这一回,在斗室中,我却听到了他们的倾诉。
梁南生于一九二五年十二月。现在正是他诞辰八十周年,我想,他的同甘共苦
三十年的妻子和两个女儿,该也在家祭以后,回忆着她们家这个痴迷于诗的老头吧。
我尝说梁南是个苦吟诗人,不仅指他苦心孤诣地炼字炼句,左斟右酌,反复推
敲,更指他从十八岁爱上诗并开始写诗,就此痴迷不解。一九四九年参加空军。正
是初入戎行、一帆风顺的时候,他仍然一是不能忘情于诗,一是把目光注视着人间
的苦难。他的成名作是写作并发表于一九五四年的长诗《危地马拉兄弟,我望见你
》,在有些人看来,那遥远的南美洲人们为挣脱苦难的斗争,“干卿底事”?反右
派斗争中因言贾祸,让他一遍一遍写检讨,他在检讨纸下,还压着另一张纸,他准
备把随时涌来的诗情记录下来。幸亏这点“鬼”没人发现。
仿佛天赐梁南的生命,就是为了使他与诗相伴终生。
甚至可以说,梁南的诗就是他的墓志铭。
我和他在一九五七年初见过一面,然后各自曾经沧海。直到一九七八年底或一
九七九年初才恢复通信,我却不知道他在一九七八年夏天刚刚遭遇了一场大祸。
原来这一年的春夏之交,梁南和妻子翁菊英去江苏岳母家接两个孩子回黑龙江
虎林上学,绕道上海,五一节那一天在《文汇报。笔会》上读到了久违的诗人艾青
和公刘的新作,他痴迷于诗的“老魂”又一次苏醒过来。从江南回来的两个多月中,
他所在的铁道大修队在离密山不远的一带施工,而在他心中“诗的酵母膨胀着,总
若有若无的像在酝酿什么”。他从艾青、公刘想到自己,又想到许许多多像这样打
入地狱的人,除了个别自尽的以外,绝大多数都弯下腰来背着苦难的十字架,用血
和汗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直到平反:“如何以诗的意象去形象地表述而不留斧凿,
成为我要解决的心事。”
一九七八年七月十八日,我在青绿的宿营车上被太阳召唤起来,看看手表,刚
到五点。北国边境,三点破晓。五点就日上三竿了。明媚的天气,会引起人诗的感
觉。我提前吃了饭,到连珠山车站从不通火车的三道上散步。……走着走着,思想
渐次进入广博无涯,浩茫如烟的境界。思之所至,难以控制,以致涉入多次惊叹不
已的大海,一步跃入贝壳与海的依存关系上。并在这种依存关系上转开无法遏止的
圈圈而仿佛甚有所得。我不知道,我已进入僧人们说的“入定”境界,人如坐在造
化神乎其神的净瓶圣境;耳外的声音世界死亡了,眼外的茫茫世界也无形了。死神
走近了我,所以,尽管火车在背后发疯呜叫,我却一无所知,一无所闻。当我左脚
着地。抬起右脚,欲跨铁道线时,冲击而来的火车。一下将我抛物线似的猛击出七
米之外。我休克了。那时六点左右。
火车迟一秒到,没有悬空的右脚。那就会双脚着地,必死在线路上无疑:那天
火车头是倒开着挂的车厢,水箱的大平面在前。否则,亦死无疑……
我被抬上卡车,急驰到二三十里外的密山县医院抢救。头被撞破,血染衣襟,
缝了七针,右肩胛粉碎性骨折,肋骨多处骨折。诗也被撞跑了。八点左右,给我缝
最后一针时,我苏醒了过来。
梁南这次“死而不死”的经历,在目击其事的人眼里,却是“旁观者清”。他
这样追述工友们的感受:我是“当事者迷”的人。而感受到箭在弦上的紧张,惊恐
万状的,是成群结队走在离我不远处的工友。他们望见我悠然自若的形态,和冲着
这个形态狂躁扑来的火车。谁那么胆大?梁师傅嘛;梁师傅今天咋发傻了?有人惊
叫:梁师傅!火车与我相距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我悠然自若依旧。离我近的
人,有的扯开嗓子喊叫,有的向我投石告警。都在惊呼:梁师傅这次完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没有被压碎。除开我人瘦体轻外(有人说。火车像撞飞
一根羽毛),那天好些偶然因素也都凑在一起出现,才挽留着我写诗的生命。而一
生淳朴的工人们,却从品行上去找答案说,梁师傅上辈子这辈子都没做缺德事儿,
该得不死,这对。
这是梁南右派问题平反前的一次生死劫,在养伤期间,他终于写出了导致他
“入定”遭难的关于贝壳的诗思,《贝壳·树·我》。
其实,像这样九死一生的险情,他遇到了不止一次。
他从一九五八年四月戴罪下放北大荒,以不到五十公斤的体重,一直干的是野
外重体力劳动,垦荒种地,筑路修桥,伐木烧炭,积土烧砖,打草苫房,乃至在零
下的天气里风餐露宿,更有如他说的:吃铁吐火,出监入狱。
一九六一年秋天,他受命入山搞副业,为农场捡橡子酿酒用。九月二十一日这
一天,凌晨出发,深入虎林迎春之南的深山老林,背上的橡子有八十多斤重的时候,
他憬然察觉,自己离开众人,也离开了熟路,迷失在原始林中了。走啊走啊,走不
出去,天已断黑,夜雨如丝,四处传来兽言兽语,渐渐逼近。他走快兽也走快,他
停下兽也停下,他估计是野猪,这样进进退退有四个钟头,到九十点钟,不得不爬
上一棵高大的槭树:子夜前后,树的左、右、后三角监视我的威逼声突然沉没了。
我正疑惑之间,令整整一座原始森林都毛骨悚然的几声虎啸,如风一扫而过。这王
者之尊的大兽所经之处,不知惊落多少杂花,吓弯多少细弱林木,原来这帮青皮
(邵按:指追逐他的群兽)早有知觉而逃之天天了。
这虎啸应山击林,远闻数里。一听即可知晓;何况行走起风,身上的虎蝇,鼓
翅急飞随行,以致在啸声中隐约另传一股怪声,我也听出来了。
我一身冷汗,想想我除煮字疗饥外,还有什么长处?面对几个青皮,就气萎体
败,骨解形销,险些丢掉性命。而王者之尊的老虎,一啸便廓清古林,带给我一个
冷凉恬静的世界。我也算沾虎威之光了。
这是事后梁南的自嘲,当时他苦坐在树上,从早起到现在水米没沾牙,跟围追
他的野兽周旋,浑身疲倦,想睡又不敢睡,不单怕“青皮”野兽重来,是怕一旦睡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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