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梁南在一九九四年写成《夜宿原始林树上》一诗:逼近的嘶嚎围困着槭树/在
野兽们眼里/我是非法越界的野兽/公然闯入林区/侵犯它们的领地//风雨茫然
时间茫然/时间是夜的移动/和雨的延续/是被雨淋湿的/再版多次的迷路记录/
/我还能想些什么树上/没有路树下的路/已被自己一条一条踩死/只能在树上暂
时涅桨/享受原始林的孤独//树底兽们要挟的话语/突然断了弦丝/整座森林在
惊怖的颤抖中/听一只拨弄风暴的虎/呼啸面过//所有的呼吸/一下都停止了/
沉静的花萼上/托着花瓣惊落芬芳时的/痛哭我在前面说起这件旧事,是想向今天
的读者转述诗人的奇遇,又一次奔走在生死边缘,却有惊无险,虽无猎奇之意,但
以为这是千万人一生不一遇的,而让我们的诗人都遇上了,惊叹他的“九死一生”。
现在看来,事过三十多年后,诗人怕是不愿停留在这个叙事的层次,他是不是引申
开来,借这一回忆中的自己、兽群和老虎这三角来隐喻什么:是人生世路的艰难?
孤独无援的困境?人兽异路的感慨?老虎与群兽间的秩序?作为人却“沾虎威之光”
的尴尬?抑或虎啸后岑寂中花的痛哭?
梁南还告诉我们,一九六三年八月二十日,他当更夫守夜,大雨滂沱,他独住
的茅屋骤然坍塌,横梁落下,差点没被压死。又一次从鬼门关脱身。“至于小小不
言的惊愕,”他说,“何止千百,我都一一含之如饴,消化成我的养分。这里面蕴
涵的不仅是死与不死的问题,而是超越这些问题表象而深刻得多的,促使人生成熟
的一种穿透力。每到写诗,我都意识到我不是温室里的花草”。
不到一年以后,一九六四年四月二十日清晨,梁南到冰封八百里的穆棱河挑水
(那里,离岸一米水深处,被左近住户凿穿一眼冰窟窿,每天第一个挑水人,只需
击碎昨夜刚结的薄冰,即可打水)。他走到岸边,抬起左脚刚要下岸,猝然惊雷一
声把他镇住,八百里冰封的穆棱河,一秒钟开江!对这生死一发(不是发达的发,
而是千钧一发的发),梁南说,“这是一卷惊世骇俗的千古奇观画幅,万千水柱如
同万鲸喷射,十万碎冰随之哗然而动。早一秒到岸,必死河中;迟几秒到,则与开
江壮观失之交臂。这一年中可遇而不可求的神秘一秒,谁遇到过?”开江的壮观,
在北方的江边人家,即使习以为常,也还会是注视过的,不过想来他们未必从审美
的角度来观照。偶然邂逅的梁南,若干年后回忆起来,却还认为这是人生一次“幸
会”,仿佛没有侥幸脱险的后怕,而始终以对美的痴迷珍藏着这份听觉、视觉记忆,
珍藏着当时生命和灵魂的震颤。这个顽固地身体力行“诗意地栖居”的苦吟诗人,
就是如此可悯,可爱,又可敬!
差一点葬身江边的开江时刻,房倒屋塌的险情,还有秋夜雨中迷失老林、辗转
在兽群包围、虎啸声声的恐怖中,这些灾祸的直接原因,并不是来自同类。时至文
化大革命,就完全不同了。
一九六八年四月二日这一天,正在山中打石班劳动的梁南,忽然被诬与一百五
十里外的一起“反(革命)标(语)”案有牵连,莫名其妙地投入囚牢,“笆篙子”
一坐五百天,直到一九六九年八九月才宣告无罪释放。
对这场无妄之灾,梁南的回忆文字中,除了一笔带过地留下过“酷刑”和“血
腥”的字样,具体细节几近空白。这是为什么?
梁南没有把这段生活(“这也是生活!”)笔之于书,是主观的原因还是客观
的原因,是实际的考虑还是艺术的考虑,我说不清。似乎他只在一九八一年发表过
几首《十年纪事》,后来不见续写,也许写出来未得发表吧。已发诗稿中有的涉及
了囚室中的记忆。
如一首题为《这样的夜啊》:稀疏,零碎濡湿的星斗/冷缩在高高的囚窗上头
//从前的美从前的芬芳都已凋蔽/只剩消瘦的微光闪幽闪幽//冷光扑落凄楚,
不知不觉/像一层青苔敷在心口//我想从星子上找一丝宽慰/没有:无尽的时间
中只有闲愁//闲愁默想淤积如岩层愈来愈厚/复杂的记忆世界被仇恨层层渗透/
/啊,纵令我再走不出斗室半步/我的万里思索已把恶棍们捆绑在手//咬住牙,
在这暗沉沉的时候/大脑是磨石,磨着记忆的匕首另一首题为《谁被带走了》:牢
门又一次紧紧关闭/尖刺声慑住人的呼吸。/静的后面,延续着静……静/脚镣远
去,留下死的回声。//依约似有枪响;/又熄灭一个生命。/血将消失:旧草,
仍将色泽碧青。//是一粒罪恶的劣种该当毁灭?/还是今夜将有弥天云愁雨恨?
/我无力扑到窗口探询,/只把疑问反复深思至今……//我愿法律,一百倍超过
太阳的神圣,/愿每次枪响,旁边/都有光明之神的笑声这里有诗人对生命的珍惜,
也有诗人对法治的渴望。
他在同年发表的《每当》一诗中,呼吁“神圣法典”,他“在徐徐飘落的歌舞
声中,/严肃地把手铐的痕迹看上一眼”。曾经戴过镣铐的人,话语将比镣铐更有
分量。
梁南分别写了纪念从未谋面的已经牺牲的难友遇罗克、张志新的两首诗,《毋
忘草。思念之歌》和《我们补充进去》。思念遇罗克的诗,写在他被害十几年后,
“文革”已经结束:“一夜之间,冤魂撞开狱门,/庙宇里推倒了鬼神。/忘记了
罪污之身,/也忘记了风暴留给你的惊悸,/在戴着锁链狂欢起舞的人流中我望见
你……”写遇罗克,也是写自己,这首诗的背后,是从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行动中
站起来的巨大群体,这首诗代表着他们当时普遍的典型情绪:告别过去时不无天真,
眺望未来时满怀乐观。
梁南的许多诗,反复写到信念,我们看到,在生死挣扎的黑暗岁月中支持他活
下来的信念,就是:“到死都说,/无罪……我们”。
一九八六年写于张志新殉难十周年的诗,“一株火红的枫树被伐倒了”,“伐
木者也倒下了”,这是可以略略告慰那因追问“谁之罪”而获罪的无罪的死者的吧。
紧接着,梁南写了《树们之厄》,他为又听到远远近近的斧锯声而深感不安。
进入九十年代,梁南分出相当的精力,写回忆散文,写诗论诗评和珍品鉴赏,
准备多年厚积薄发的《论孔子决非{ 诗经)选家》,引起诗界的瞩目。这样,他诗
写得少了,但每有新作,显得更为厚重。如《为“思想”画像》:蝉在树上唱。唱
我饮树汁的思想/鸽子远飞,替我在天地线画着弧光/雨落着,全落在心外/心上
的船无法启碇远航/赤膊拉纤我也必须赶去,去看/桃花汛笑倒枯瘠的季节在一个
早上//思想比空气神秘,没有足迹可见/谁也无法将它在枪口。
这首诗收入了两家选本,一是贵州的《中国百家哲理诗选》(一九九一),一
是山东的《中国诗人代表作》(一九九六),意象的密度和感情的张力相匹,我以
为可算是梁南晚年的力作。
写到这里,我还想提到诗人一些纯属个人题材的短小的抒情诗,应以《黄桷树
》为代表,他在一九八七年的诗学随笔《顿悟。灵感》中,曾假托为友人之作,说,
“我有个熟悉的诗人”,有次往相册上贴照片,突然看到四十年前初恋的情人,感
从中来,不能自已,几次下雨约会于黄桷树和花伞下的形象,立刻浮现出来,他忍
不住就在纸上画着,画着,并串成《黄桷树》这八行诗:我在纸上画着难忘的记忆
/永是黄桷树下开花的雨具/柔淡一瞥,解除我久候的苦凄/你忙把我欢笑的脸收
进伞去//你踩我的足迹,我踩你的足迹/不知走向哪里却欢天喜地/我们好像这
样走了一辈子/尽管我始终在东,你始终在西直到一九九九年,诗人在《抄诗杂感
》中,说起美国女诗人艾米。罗威尔(AmyLowell )的《十年》和爱伦。坡(FdgarAllan
Poe )的《给海伦》,触到思旧的话题,他又提到《黄桷树》这首诗:思旧的路径
盘根错节。……一路上照面的不幸全是不成熟的爱情插曲。任何爱情插曲的启奏,
都不是成熟也不是失败,失败是它的结局。人处在不成熟的花期怒放时,果子会不
会红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创世纪握手言欢的爱之萌发、爱之迷离,既不足为
外人道,自己也没有评价的尺寸。品嚼的正是这些说不清中的回甘之味。这些旧事,
对我总是虽旧犹新。那几个约会地址的黄桷树永远那么扶疏荫地,举手即可摘到酸
甜适度的嫩叶:晤面的时间,永远拂来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水磨房古典的吟哦,节
奏永远那么恬媚诱人,入耳化为花瓣;对谈的人永远那么豆蔻如初……
这里直述的背景,不但帮助我们体味原诗,也如中国许多传统诗作中的序跋,
本身就是一段散文,抒写的是历久回甘的记忆。一九九九年九月出版的《风雪归来
》,该是梁南最后一本诗集,把这首他不能忘情的诗——写的是不能忘情的人——
列为开卷第二首,我想不是按写作日期排序的。
梁南小传中提到他的著作,有一些我未读过,如《笼柙随笔》、《寄人篱下风
雪多》,以及纪实文学《来自炼狱的朝圣者》等,不知其中有没有我想读而没读到
的内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