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梁启超曾经为戊戌六君子作传,传记之中如此形容林旭:“……自童龀颖绝秀
出,负意气,天才特达,如竹箭标举,干云而上。冠岁,乡试冠全省,读其文奥雅
奇伟,莫不惊之,长老名宿,皆与折节为忘年交。故所友皆一时闻人。其于诗词骈
散文皆天授,文如汉、魏人,诗如宋人,波澜老成,瑷奥深秋,流行京师,名动一
时……”
戊戌变法失败之后六君子被杀,骨干分子梁启超却亡命日本。有人分析,梁启
超心里多少有些抱愧,因此,他的六君子传多有溢美之辞——这大约是一种聊以自
慰的补偿。当然,梁启超对于林旭的赞誉算不上夸张,可是,他隐去了某些重要的
情节。林旭高中举人的第二年进京会试,竟然名落孙山;次年再考,又一次落第。
这的确有些丢人。于是,林旭干脆留在京城,捐了一个内阁候补中书。如果说,林
旭考取了什么状元榜眼探花,日后封了一个什么官,他会不会从另一条歧路平步青
云,从而避开了菜市口的杀身之祸?
梁启超在戊戌六君子传之中说,他始终把林旭当成了弟弟——林旭小一岁。林
旭素来喜好吟诗作赋,他曾经做出了诚恳的规劝:“词章乃娱魂调性之具,偶一为
‘之可也。若以为业,则玩物丧志,与声色之累无异。方今世变日亟,以君之才,
岂可溺于是。”这似乎是夺人所爱,然而,林旭听进去了。他断然戒诗,转身跟随
康有为,“治义理经世之学”。如果说,林旭专攻词章之学,哪怕成为游历边塞、
出入青楼的浪荡文人,是不是反而有机会尽享天年?
这些可能性仅仅是臆想和感慨的材料,历史只能吝啬地拣出一种可能给予实现。
历史给林旭的角色是,投入康有为的阵营,成为维新的活跃分子。当然,林旭欣然
接受。戊戌年的六月份,光绪皇帝召见名声在外的康有为,晤谈十分投机;八月末,
林旭得到召见。光绪皇帝肯定相当欣赏这个锋芒毕露的小伙子。没过几天,林旭和
杨锐、刘光第、谭嗣同一起被授予四品卿衔,担任军机处章京。至少在当时,林旭
的内心一定涌出一阵春风得意的自豪。
林旭很快就成为光绪皇帝的心腹。这肯定是因为他的不凡见识。光绪第一次召
见林旭的时候,他们之间的交谈几乎无法进行。林旭从小生长在温润的福州盆地。
无论是买米、招呼邻居还是在私塾老师那里朗读“人之初”,一律用的是福州方言。
福州方言音韵奉富,古意悠悠,一些老先生伸长脖子吟诵唐诗宋词,摇头晃脑令人
神往。如果不是跟随沈瑜庆离开福州,林旭很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还有另一套所谓
的“官话”。从南京到北京几年的工夫,林旭的官话好不到哪里。那一天召见的时
候光绪皇帝满口京片子,林旭答得磕磕巴巴,许多话根本无法听懂。光绪皇帝皱了
一阵眉头突然灵机一动,吩咐太监摆上笔墨。每当林旭的福州式官话荒腔走板得太
厉害,光绪皇帝就命他将奏对之言写在纸上。往后的日子里,笔墨的辅助竟然成为
他们君臣对话的基本模式。如果不是得到光绪的特殊器重,如此费神的交谈不可能
再有第二次。
林旭频频进宫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成了光绪与康有为之间的使者。康有为
的激进思想引起许多大臣的忌恨。为了掩人耳目,光绪皇帝不再召见他而命林旭传
话。那一天光绪正在与林旭促膝密议,小方桌上照例放置一副笔墨和一沓纸。太监
突然报告慈禧太后从颐和园返回宫中,现在已经抵达宫门。突如其来的造访引起了
一片惊慌,脸色苍白的光绪急忙起身相迎。林旭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纸片,匆匆
登轿而去。如同鬼使神差似的,林旭的一张纸片不慎遗落在宫里,竟然被李莲英的
亲信拾到,上面写的恰恰是康有为的一系列密谋。于是,“新党死机,遂定于此矣”。
某些关键时刻,历史的重量的确只像薄薄的一张纸,轻轻一翻就过去了。
戊戌六君子想必是一个事后的命名。这几个人共同倾向于维新变法,但并非一
个坚定的小团体,信仰一致,并且明确地约定时刻共进退。例如,康广仁多半是一
个不明就里的屈死鬼——因为康有为出逃而揪住他顶账。据说康广仁平时常常奉劝
康有为不要惹祸,充当了替罪羊之后痛悔不已。他在狱中急得以头撞壁,啼哭不止。
六君子之中他第一个行刑就戮,因为刀钝而砍了好几下才死,挣扎得衣裤全都撕裂
了。杨锐来自张之洞派系,事态紧急的时候有些不知所措。光绪皇帝给康有为的第
一道求救密诏在他那里压了几天才转手由林旭递交。总之,种种迹象表明,林旭完
全可能在乱哄哄的局势里找到一个机会出走。山高皇帝远,保得下一条命还有许多
事情可以做。然而,林旭留下来了。
的确,林旭不如谭嗣同那么壮烈,然而,这仅仅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所
有的历史人物都是凝固的前辈,以至于人们不再设身处地地想象他们的真实年龄。
回到二十三岁的时候,我们做出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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