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开始意识到,我的叙述似乎过多地聚焦于琐碎的细节,例如菜市口的铡刀,
谭嗣同的神态,林旭的诗风,沈家择婿的来龙去脉或者慈禧太后的神出鬼没……这
是文学而不是历史。历史叙述的是巨型景观,只有文学才会没有出息地打扫细节。
既然如此,我没有必要挖空心思地还原林旭生活在北京的每一个日子,考虑他如何
挨过大雪纷飞的冬天,或者会不会思念福州的螃蟹、海蛎和清香扑鼻的鱼丸?掠开
种种日常的碎屑之后我突然发现,一个尖锐的问题如同一柄匕首刺穿了我的稿纸—
—林旭能不能算死得其所?
如同谭嗣同的“酬圣主”,林旭也在狱中写下了“慷慨难酬国士恩”的诗句。
国士者,光绪皇帝的暗喻。换一句话说,林旭的短暂一生仍然是殉了光绪皇帝,殉
了古老的大清王朝。林旭殉难的姿态如此壮烈,以至于我几乎不忍心这么想:如果
林旭多活三四十年,他会不会另有选择?陈独秀仅仅比林旭小四岁,鲁迅仅仅比林
旭小六岁,但是,他们已经是另一类型完全不同的现代知识分子了。
从福州的私塾到康有为的义理经世之学,二十三岁的林旭可能无法想象现代知
识分子形象。现代知识分子活动的公共领域时常由报纸杂志组成。陈独秀活在《新
青年》之中,鲁迅活在《新青年》、《东方杂志》、《晨报副刊》、《小说月报》
和《语丝》之中,林旭则活在军机处的公文之中。他在军机处“陈奏甚多”,有时
代拟“上谕”,内容广泛涉及废八股,改科举,设学堂,习西学,奖励发明创造,
提倡创办报刊,鼓励开采矿产的修建铁路。的确,林旭就是大清王朝末代的杰出公
务员,呕心沥血,恪尽职守。也许他已经看不上吟风弄月、平平仄仄那些雕虫小技
了。林旭去世之后数年,放在一个箧子之中的《晚翠轩诗集》才由一个挚友偶然发
现。林旭生前肯定想不到,他所草拟的那些公文只能埋在一大堆清史的档案资料里,
现今人们愿意读一读的仍然是他的诗句。
这是在奚落林旭的短视吗?不,这是慨叹历史的神秘。众多的凡人只配打扫细
节。多数人只识得人格、相貌、饮食癖好这些日常景象,他们不明白那个包容一切
的历史将要驶向何方。尼采摆出一副先知的姿态宣布“上帝已死”,马克思激情澎
湃地号召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还有一些小理论家也竟相发表各种有趣的结论,
譬如说第三次浪潮已经来临,或者说当今正进入后现代时期。人们将信将疑地对待
各种观点,虚心聆听教授们头头是道同时又歧见百出的分析。然而,多少人——包
括这些观点的发明者——敢于将身家性命绑在某一个结论之上,然后如同一支利箭
呼地射出去?
我突然明白,历史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对于林旭也是如此。他慨然把一条命押
在了菜市口,仍然没有赢得历史。如果林旭拥有七十岁的寿命就肯定能找到出口吗?
这个反问让我心虚了——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个福州人,也姓林,才情决不在林旭之
下,而且活到了七十多岁,然而他仍然执迷不悟。
我说的是林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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