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天后,我准备回村了。晴空万里的天气,在我一转身之间就阴沉了。晌午,
突然一声春雷在天空炸响,四周的空气一震,就拧得出水了。清亮透明的雨水最早
从芦苇叶子上响起来。天空更见灰蒙,像孩子擦脏的纸板,既看不清远处的天,也
看不清近处的天,都虚在那里。
春天就藏在这片厚重的天幕里,静悄悄虚在哪个地方,像蜘蛛守在蛛网里。
从此,雨淅沥不止,到处可以听到流水声,到处哗哗不宁,所有的土地都在往
外冒芽、长叶,所有枯萎的植物都在转绿,从那些铁黑的坚硬的枝桠上爆出粉嫩娇
柔的新芽,大地上的水在所有植物的躯干上奔跑、呼喊,像河床上哗哗的流水。所
有的物件都在变得湿润,潮出水珠,哪怕是铁打的锄头,它也湿了,开始长锈了;
哪怕木的桌椅,也潮了,生霉了。
这是一个湿漉漉的世界,连人的声音也打湿了,飞不远了,闷在窄窄的房间。
沟沟坎坎里都是白亮的雨水,它们在动物们的踩踏下化作黏稠又稀拉的泥浆。
野草一夜之间绿了地坪、田埂、河滩、荒地,它们就像雨水淋湿土地一样把所
有雨淋过的地方变成了绿色的世界,变成粉嫩鹅黄遥看成茵近看无。雨水是那样神
秘,它划过天空的斜斜长线,时亮时暗,时隐时现,在一声声惊雷指挥下,急缓疏
密变化,那些田螺、蚯蚓、蝌蚪、蚂蟥、鱼苗仿佛都是从这雨线里降落的,它们在
泥土上蠕动,它们在哪怕很小的水洼里畅游、戏水。十二条河流,每条河流的水都
在沿着河滩往上爬,向着白亮的天空往上涨。
我开始呕吐,恶心得厉害,全然不知道什么原因。脑子昏昏沉沉,看到床就想
躺下来,看到吃的东西心里就有一股浊流直往上涌。胃里泛出酸味,想找坛子里的
酸菜吃,只有酸菜才让人感到舒服一些。我全身没有力气,骨头酸胀,恹恹欲睡。
雨意中的世界被一片烟云笼着,心事重重时它厚积如霭,即使柳绿桃红也迷蒙如烟。
巫师总是在第一声雷炸响时,准备着从洲渚上撤退的事。
三月桃花汛不久就到了,水在汛期里迅速从十二条河流里爬上荒洲,脚下的土
地一部分淹到了水底,高地变成了浅渚。巫师要在汛前赶回村庄,还有水田要种。
我的呕吐巫师全看在眼里。
我不知道一个小生命开始从自己的身体里冒芽了,正在时间的转动里向着这个
世界坚定地走来,没谁听得到小生命的脚步就像时间的脚步“嚓嚓、嚓嚓”直响。
我说,爹,我不舒服。我想要巫师替我找个郎中。
一天晚上,巫师问,那个青年人是谁。巫师问这话时,脸上的亲切全没有了,
那颧骨僵在那里显得有点冷有点硬。我身上跟着也有点冷有点硬了,说起话来也冷
颤颤的,我控制不了自己的颤抖,断断续续把一切都跟巫师讲了。说完,我就捂着
脸,跑到了自己床上,把被子蒙过头,又羞又怜,眼泪就哗哗流出来,好像决堤的
水再也控制不了,就像春天的雨水从漫长冬季的封冻里冲决而出了,只要一声雷,
这个晴好的天气就再也见不到了。
那个晚上萦绕的气息若断若续,时隐时现,在时间里漫漫地漂远,像一件衣服,
向着水中央漂去。只有身体里的体验,那么强烈地留在体内,我就像一把被人打开
的锁,一座秘密花园被发现了,我感到双乳鼓胀起来了,像一天天成熟的水蜜桃,
身体里神秘的水在向着那两个鼓凸的地方哗哗流淌,四肢里的血脉日夜叫嚣着、呼
喊着,四处都有神奇的花蕾在怒放。这时整个世界都是湿淋淋的,都在我的泪水里
开始发了芽,开始藤藤蔓蔓没有节制地疯长,像思念一样,要把脑子里所有的念头
都覆盖了。
那一夜我闻到了男人的气息。我给他煮饭,他帮我烧火。我脱下棉袄,上身只
有一件贴身的红色夹袄,火光里我的脸红如桃花。一双鼓凸的乳房,随着锅铲一上
一下跳动着,像两团罩着的火苗,灼人的光芒穿透了衣衫。
他身体里的血液点燃的火在血管里燃烧,全身燥热无比。我们吃饭都没尝到饭
菜的滋味。我看到了他眼睛里噼噼啪啪燃烧着的火,我扭过头躲开了他的眼睛,我
的身上已经被这把火点燃了,像遭到雷击,热得几乎透不过气来。那只被他捏着的
手却像一只小兔子动也不敢动,我听到了血管里的血在全身奔涌,发出了隆隆的喧
响,身下已经像潮水一样涌动,失去了控制。他顺势抱过来。我已经晕眩。再无反
抗的气力,由着他抱着,摇摇晃晃走向那张周边铺满了各色花瓣的床……
半夜里,巫师敲完报更的梆筒站在我的床边,直到天蒙蒙亮我才发现。春天里
的雷还在天空里炸响,雨还在屋顶的青瓦上叮叮当当既寂寞又热烈地敲着,我不知
自己什么时候眼泪停止了,什么时候迷迷糊糊进入一个青色的梦里。
我一醒来就看到巫师站在床边,那双目光那么柔和。
巫师说,爹去找他。
巫师打了把竹柄油纸伞,穿着双草鞋,就走进了泥浆很深的土路,朝着东方去
了。哗哗的雨丝很快就让巫师的背影变得朦胧如雾,在村口就淡得没有影了。我就
想起了那天他走的情景。
他那一天早晨也是这么走的,夜色还未完全褪去,东方光亮熹微,他的背影也
是这样朦胧。
他走出我的视线时,脚步就像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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