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巫师回到家,发现自己家的屋脊上栖满了白鹭。白鹭见到巫师,就张开双翅,
在屋顶上翩翩起舞,“嘎——嘎——嘎——”欢快地呜叫。巫师认出了这是茅洲飞
来的白鹭,许多时候,它们就是这样绕着巫师的茅棚歌唱的。小白鹭向巫师飞来,
巫师的头上、肩上、抬起的手臂上都站满了白鹭。多少天来,巫师一个人风里来雨
里去,没有伴,也没有一句话,田埂上紫色的豌豆花,青涩的香气一阵一阵随风袭
来,巫师感到有点绝望。内心的凄然让他差点掉出泪来。巫师找不到他。他的船在
湖的深处。他以湖为家,在十二条河流里四处漂泊。
白鹭,跟着巫师在春雨淅沥的泥路上行走,它们在巫师的左右前后,或飞或停,
或站到水牛背上、苦楝和杨柳树顶,像一片片飘飞的荻花。晚上,鸟就宿在村庄那
棵樟树上,天一亮,树冠上就像落了一层大雪。这成了那年春天汨罗江畔一道奇特
的风景,留在了许多人的记忆里。
孩子在我的肚子里飞长,就像日子是尘埃一层一层积淀,呈现了一个小抛物线。
孩子已在这条抛物线里开始展示拳脚,一手撑起肚皮,试图破坏这条抛物线,我轻
轻抚摸孩子好半天,孩子才停止这一行为。是孩子向抚摸妥协还是自己撑累了?孩
子在肚子里拳打脚踢,打得我欢欣鼓舞,幸福得要让厚嘴唇来展示,打得我新奇难
耐,夜不成寐。我就在一个月养成了摸肚皮的习惯。巫师就望着我摸来摸去,望着
望着就走了神。巫师只知道每天罾鱼,每天煮一大锅,把我吃得快变成一条鱼了,
孩子就是一条小鱼。
有一天,我走在茅洲的荒滩上,“嘣”的一声,沉闷的响声吓了我一跳。在离
我十几米远的地方,一只鸟从天上掉了下来。我好奇地走过去,那鸟有短而粗的嘴,
灰色的颈像鸿雁不长不短。它躺在地上,我用脚碰它它也没有一点动静,像熟睡了
一样。我拿着足有好几斤重的鸟回到船上,心想,茅洲还有人送鸟给我,这一定是
神灵送给自己的礼物。
天上落鸟的事一个月里发生了三次,每次都让我惊奇不已。等到第三次天上落
鸟,我再不敢拿回去煮了吃,我找了一个地方挖了个坑把它埋了。从此,天上就再
也没有落鸟了。这足以培养出我观察天空的习惯,那空洞的地方神秘莫测。只有长
着翅膀的鸟儿才能像风一样在上面,自由地穿行,那些厚实的云朵,把影子投到大
地上,也像风一样拂过山坡河流。那些晴好天气里出现的星星月亮,披着银辉,与
天河一起转动,从春到秋,缓慢地变化着天空中的位置,它们也像深邃湖面中的渔
火,微弱而浩瀚。那些划过夜空的流星,火一样点燃了我对于时空的幻想。而那些
疯狂的闪电却让我感到恐惧,像巫师一样陷入最初的痴迷,我这时想的是:天上会
不会真有神仙呢?我闻到不同方向吹来的风有着不同的气味和气息,有的是长风,
浩荡而没有止尽,有的短得像是一声叹息,它们彼此间隔轮替、交织沉浮,变化无
穷,飘逸在浓浓湖水的腥气之上,甚至它们抚过肌肤时都有不同的冷暖变化。风的
四处飘荡是不是也带着它故乡的记忆和气味呢?
他这时作为新郎已经守在了我的身边。或者说,我到了他的船上,成了一个渔
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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