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两次走在巴黎人头攒动的旅游者中间,我看着巴黎那些美丽的古老建筑,突
然想到:如果当年法国人不是像德国人那样一根筋,那么今天这样全世界最高的旅
游外汇收入就不是法国独占了。而德国,由于听凭一个战争疯子把他们领上一条不
归路,直至把历史名城变为一片废墟。柏林现在只能在数据上成为全世界第二大的
建筑工地(第一大工地在上海),倒是成为了全世界建筑师们的觊觎之地,但也就
与旅游创汇关系不大了,试想会有多少老百姓专程前来参观没有历史根据的现代建
筑呢?
关于这首诗的第二个有趣情节来自于诗的标题。我的女朋友林林告诉我,他的
德国男友波尔在读了这首诗后,表示不同意“轻伤的人,重伤的城市”这个概念,
正好相反,他认为,无论如何,城市受的是轻伤,而人,受的是重伤。因为德国人
为了永远记住战争带给他们自己的创伤和灾难,为了给后代留下永久记忆,修建了
许多纪念馆(我本人就参观了不少,并且无一不是由德国人带领),并且在城市的
修建中,有意识地保留战争对城市的伤害(如保留弹洞、废墟等战争痕迹),这些
建筑措施都是人为的,是受过重伤又恢复过来的人对战争的切肤记忆。而城市本身
却是不断地恢复,新生,容光焕发,就像一个经过整容手术后的美人,虽然不是天
生丽质,但也颐养得当。在波茨坦广场周围许多新建筑的修建,正如这个城市的伤
口不断地被一次次地修补,覆盖,已渐渐痊愈。
波尔的理解代表了在我的预料中德国人对这首诗的理解,从他们的角度,人,
肯定是在战争中受到伤害最深的。至于城市,建筑,文化,历史,则都是容易重新
整合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呗。
在我看来,这首诗是写“记忆”的,城市、建筑也是有记忆的,史实、数据、
精确度是另外一回事。“记忆”既不同于史实,也不同于虚构,它应该怎样度量,
又怎样外化呢?从来没有过一个城市像柏林一样,以沧海桑田一样的城市肌理来记
载一个世纪的变化。透过一些建筑明信片,我们还能依稀回忆起十九世纪柏林巨大
而沉重的建筑群,那些有着统一标高的房屋,和轮廓分明的街道,转眼间战火屠城,
废墟林立。一条一百六十五公里长的真空隔离带将城市的身体一剖为二,一半涂鸦,
一半艳妆,东西柏林的伤口被一个看不见的纱布裹在一起,其体内的脓水一直溃烂
了若干年。今天在大街上行走的,在酒吧中流连的,在公司里上班的德国人,无法
看清他们自己的伤口,他们刷卡,穿着名牌西装,挺拔,高大,站在寒风里如玉树
临风,他们身上已然消失的那一部分,才是战争留给他们的伤痕,他们认为的“重”,
其实是现实中的轻。
而城市,是无辜的,它对战争无知无晓,对人事兴亡和江山更迭也无动于衷,
对生死爱欲也茫然不顾。城市的所有沧桑繁华,气象万千,以及劫难毁损,都是人
强加给它的。但在战争中,它们却成为政争、权谋、罪愆的风暴核心。人,创建城
市,又任意摧毁它,并不当它是一个生命,人,既能让城市生,也就认为有权让它
死,政治家们所谓“谈笑间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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