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曾在珠三角的一家织造厂当杂工。杂工当然是做杂事的,也有正事——在印
花台上铺好净面的布,待印花师傅们印毕再把布揭起来晾到一边,然后再铺上布,
再揭,再铺……如此周而复始,一日又一日。杂事包括——帮印花师傅们洗浆桶,
给厨房的煤油灶通油嘴(我通过一次,最后是用嘴吸通的,吸了一嘴的煤油),替
老板洗车,有时也跟车送货。印花师傅们一个个都很大爷,没把我们这些小杂工放
在眼里,坚定不移地保持着他们作为师傅高人一等的姿态。印完了布,扯开嗓子喊
“杂工,收布啦”。收工时,又喊一嗓子,“杂工,洗桶啦。”我刚进厂时很不习
惯,总觉得他们在喊“杂种”。也是初来乍到,不熟悉厂里的规矩,居然想到了要
挑战师傅们的权威。印花师傅们叫我杂工,我就装没听见。实在叫得烦了,没好气
把厂牌摘下来,递到他的面前说我不叫杂工,我有名有姓。印花师傅把我的厂牌抓
过去,顺手就丢进了浆桶里。厂牌毁了!没有厂牌,在这间厂里简直就是寸步难行,
进车间时没有厂牌要罚款,出厂办点事,没有厂牌就进不来,保安们都只认厂牌不
认人。我曾写过一篇名为《厂牌》的小说,说的就是一个女工不小心丢了厂牌,结
果引来了一系列的人生变故。不熟悉珠三角打工生活的人可能觉得我夸大其辞,事
实上,这样的事情在珠三角是屡见不鲜的。厂牌被毁了,重办一张工本费五元,相
当于我八小时的工资,还要看文员小姐的脸色。我愤怒了,却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表
达愤怒的方式,捏紧拳头,做出要和他拼命的样子。这一下就惹祸了,身边立刻就
围上来四五个印花工,他们都来自湖北通城,是一方水土里长大的老乡,人手一把
印花刀,大有将我乱刀剁死的意思。我说你……你这是污辱我的人格。印花工笑了
起来,人格是什么东西?你一个杂工还和老子谈人格?脸上挨了一拳,屁股上挨了
一脚。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我不是好汉,只好老实了下来,心里终是不甘,却也
无可奈何。相比之下,杂工的活计里,最好玩的是跟车,虽说上货下货累点,其他
时候却是自由的,又可以在外面去透透风。我送货最远的去过坪山,中午还管八块
钱的盒饭,比厂里强多了。有时司机偷偷带点货出厂,销赃之后,会请跟车的杂工
喝一杯可乐或者吃一根雪糕。我跟过两次车,觉得能跟车真是幸福。
我是杂工队里消极怠工的两大刺儿头之一,另一位是来自山东的阿标。阿标后
来曾进入过我的散文和小说。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会学马三立说相声,还会武
术,打架是把好手。阿标和我一样,不怎么买那些印花工们的账,我们俩因此走得
很近。其他的杂工大多很巴结印花师傅们,他们的理想也很简单,那就是有朝一日
能成为印花工。要想成为印花工,首先就要和印花师傅搞好关系,把师傅们侍候得
满意了,趁着管理员不在的时候上手印几刀,这样混上三五个月,就可以跳槽到其
他厂当师傅,人五人六使唤杂工了。在我们这个打工群体中,普遍缺少一种群体意
识。老板、主管、烂仔、治安……在一切比我们强势的人面前,我们学会了逆来顺
受,而在面对比自己更弱的弱者时,我们又都学会了兄弟相煎的把戏。用工友们的
话说,这叫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当时的角色,大约是那种特别小的小鱼吧,
在被大鱼们吃的时候,偶尔也干干迫害虾米的勾当。
印花车间有个杂工组,杂工组有十多名杂工。杂工小队长的长相可用两个字描
写:瘦、黑,我们称之为虾米小队长。虾米小队长来自广西,是个厚道人,小学学
历,能当上杂工队长,拿四百元的月薪,在他来说算是相当满意了,何况小队长和
拉长是平级干部,吃八个人一桌、三菜一汤的干部餐。普通杂工则要排队打饭,顿
顿吃空心菜,汤也是有的,那是真正的清汤寡水,有限的几粒黄豆一点青菜在水中
载沉载浮,想要捞到并非易事。我在打汤方面颇有天分,每次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
打捞到一些黄豆、青菜或者豆腐丁,人送绰号打捞队长。虾米小队长人不错,是个
老好人。在工厂,老好人不适合当干部。我有一个文友吴伤,在工厂里当人事主管。
发工资时,一些工人不按顺序排队,保安拿脚去踢工人,吴伤劝保安不要这样,说
大家都是打工的兄弟姐妹,相互之间要关爱。保安说那你去关爱他们吧。吴伤于是
文绉绉地和工人们讲道理,好话说了一筐子,工人挤得更凶了。老板娘因此得出结
论,说吴伤这人不行,太老实,不是当行政主管的料。话扯远了,当年我们正是因
为看准了小队长是个老好人,也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小队长喊收布了,我和阿标躲在布堆后面睡觉。自从我和阿标成为哥们后,我
们的实力大大增强,印花师傅们也不敢扁我了,小队长更加是拿我们没办法。小队
长喊了几遍,见我们不理睬,说你们再这样我去告诉写字楼了。所谓的告诉写字楼,
就是去人事经理那里告状。阿标冷笑着说你去告状试试?你去呀,我欢迎你去。小
队长没敢去告状,招呼着其他几个杂工收布。杂工们说他们两个不收布我们也不收。
印花师傅们趁乱起哄,将印花台敲得咚咚乱响,喊收布啦收布啦再不收布就收工了。
小队长没办法了,只好答应请那些杂工们喝啤酒,杂工们才满心欢喜地开工了。小
队长很为我和阿标而痛心,甚至于有点哀我们不幸怒我们不争的意思了。那天晚上,
小队长一本正经找我和阿标谈心,想做好我和阿标的思想工作。小队长说你们俩就
这样一直混下去吗?这有什么前途呢?你们为什么就不和师傅们搞好关系,学一门
技术呢?这年头,一无文凭,二无技术,就只有当杂工的命了。阿标笑嘻嘻地说他
的理想是当杂工队长。小队长把阿标的话当真了,说自己的印花技术差不多了,再
练上两个月就去别的厂考印花工。“只要你好好表现,我一走,你就有机会当上杂
工队长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