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队长走后,我和阿标捧着肚子笑了半天。其时我们正在计划着怎样离开这间
厂。我的一个朋友的朋友,在蛇口南油工业区某厂当厂长。问题是我们被押了两个
月的工资,按照厂里的规定,自动辞职,押金分文不给,如果被炒鱿鱼,工资分文
不少。可是厂里轻易不炒人,想让你走,会安排你做一些最难做的事,弄得你吃不
消了自动离职。我和阿标合计怎么样让老板把我们俩给炒掉。最后就合计出了一个
招,把杂工小队长扁一顿。按厂规,打架斗殴是要被炒掉的,这样我们的目的也就
达到了。次日,我和阿标照例是睡在布堆里不干活,小队长来喊我们时,我们就拿
广东话来骂他,“丢雷个草海。”在我们的计划中,他肯定要回嘴的,只要他回嘴,
我们就扁他一顿。小队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愣了一会儿之后,没有再叫我们,
自己去收布了。收着收着,忽然就趴到印花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这是我们没有料
到的事。
多年以后,我还清晰地记得小队长趴在印花台上痛哭的样子。现在,我在南方
的出租屋里写下我的忏悔,我要对小队长说一句:兄弟,对不起!
从印花厂出来之后,我们去蛇口找我那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在厂门口接见
了背着行李的我和阿标,责怪我们不该事先不打招呼就来找他,说厂里不招工。
台信厂的两个老板都是台湾人,当过兵,奉行军事化管理。员工去老板的办公
室,要在门外喊报告;厂里厂外,见到老板,要行注目礼。厂里的保安很多,工厂
总共才四百多人,保安大约就有二十来个。一个保安队长,个子不高,很壮实,是
广东本地人。凶。工友们都怕他。
厂门口的保安,穿着整齐的保安服,腰间扎宽皮带,挂橡胶棒,脚穿军用皮靴,
笔直地站在厂门口,看上去,和我们政府门口的武警差不多。大老板、二老板的车
进出,远远地,保安就要敬礼。当时,在我们工业区,台信厂的保安可以说是一道
独特的风景。很多人都想进台信厂,认为台信厂是正规的好厂,这可能与台信厂的
保安形象有关。台信厂的厂服也漂亮,穿台信厂的厂服,走在工业区里,有一种莫
明其妙的优越感。台信厂除了押两个月的工资外,平时是不拖欠工资的,这也是外
厂人想进台信的原因吧。当时我们台信厂里流传过一句名言:“台信厂是个大猪圈,
圈外的猪想进去,圈里的猪想出来。”这话不知是哪位读过《围城》的才子想出来
的,听起来有些损,也有些自嘲。
车间门口的保安,负责打卡时维持秩序,检查工人有没有顺手牵羊偷厂里的东
西,监督看有没有工人代人打卡,还要负责平时不让工人随便离位。宿舍门口的保
安,负责监督按时关灯,不让男女员工串宿舍;早晨晨练时,还要在宿舍检查有没
有睡懒觉的,有时还配合队长抽查宿舍。食堂门口的保安,负责维持打饭的秩序。
台信厂早晨六点要晨练。保安在工厂中间的一块操场上操练,很大声地喊口号
:一、二、三、四。打军体拳。工人按不同的车间,分成不同的列队,在操场里立
正,稍息,向前看齐,齐步跑。全厂除了大老板和二老板之外,其他人都要参加,
主管也不例外。不参加跑步的,抓到一次罚款十元,抓到三次就开除。厂里关于罚
款的厂规特别多。在食堂门口有一块黑板,员工们从车间里出来,要做的第一件事
往往不是去打饭,而是去黑板上看罚款通告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厂里有好几个女
工仅认识自己的名字,在黑板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就格外紧张,又不知道是为了什
么事,只好红着脸去问别人,当然就少不了要受到一些并不恶意的嘲笑。记得有一
次,告示中是对一个女工的奖励,奖励她五十块钱,为了什么事现在记不清了,可
是那女工不识字,看见有她的名字在黑板上;红着脸问别人黑板上写的是什么。有
工友就告诉她,说她帮别人打卡,罚款五十。那位女工当时就急得哭了起来,说她
根本就没有乱跑,饭也不打了,急着去写字楼找人事部的主管问个究竟。她一走,
大家就哄地笑了起来。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笑声是多么的刺耳,我们那得意的神
态,又是多么的丑陋。后来那位女工问明白了是奖励她五十块钱时,哭得更加厉害
了。人事部的主管不耐烦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拿奖金了你还哭什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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