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台信厂生产的是玩具公仔,据说从前厂里经常有工人偷偷把玩具往外带。老板
知道后大发雷霆,就买回了一些检测器,车间门口的保安员人手一个,下班打卡时,
保安拿检测器在工人的身上照那么一下。当然也不是全照,而是由当班的保安随机
抽查。据说,只要身上带了厂里的东西,就会被照出来。我在台信厂做了三个月,
从来没有听说过谁被照出来了,也听一些工友们说,这东西其实是老板用来吓唬人
的,根本照不出来,不知是真是假。检测器给了一些保安们趁机揩女工油水的机会,
他们有时专门检查那些漂亮的女工,在她们身上左照右照、上照下照。还有个保安,
喜欢检查女工的厂牌,一本正经地说“你叫什么,你的厂牌号是多少”,手去摘厂
牌是假,顺手在女工的胸口摸一把是真。有老板宠着,有保安队长罩着,保安们在
厂里很猖狂,经常发生保安打人的事,工人们对保安是敢怒而不敢言。
我当时在台信厂当调油师,所谓的调油师,是台信厂的叫法,在其他厂就叫调
色工。调油师听起来比调色工要拽,其实工作是一样的,就是用油漆调出彩绘或喷
绘玩具要用的各种各样的颜色。调油部的师傅叫赵书成,是湖北随州人,因为这层
老乡关系,他对我一直很关照。我的调色水平很差,复杂一点的颜色就调不来,有
两次还弄错了颜色,如果不是师傅帮我搪塞过去,我早就被炒了。刚进厂时,我已
身无分文,洗澡干搓,洗衣服也不放洗衣粉。师傅看见了,知道我肯定是没钱了,
给了我五十块钱,让我先用着,说是不够了再找他。后来他发了工资,又借给了我
五十块。也许在许多人眼里,区区一百块钱是件小事,师傅的恩情,却让我在人情
冷漠的异乡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很多年来,师傅的名字像火把一样,照亮着我内
心的幽暗地带。
师傅说油漆里含苯,调油室又不通风,做久了会中毒的。师傅的梦想是当一名
雕刻师,他劝我也学学雕刻。当时雕刻师的月薪在二千元左右,调色师才六百。厂
里的雕刻师知道师傅想学雕刻,不准他进出雕刻室,防贼一样防着他。师傅很聪明,
又有些美术基础,自己买了雕刻刀和泥,有空就练习雕公仔头。他的自学有了成绩,
能雕很多种公仔的头像了,而且雕得颇为传神。师傅还没来得及把手艺练到家,保
安们就突然搜查了师傅的宿舍,在他的床底下搜出了雕刻刀和雕刻用的泥,还有一
些公仔头。这成为了他偷窃工厂财物的证据。师傅说他的泥巴和刀子是自己从商店
里买回来的,保安队长问谁可以作证,师傅找不出证人。师傅说他用的泥巴和厂里
的泥巴不一样。保安指着那些公仔头说,那这些东西呢?这也是你买的么?师傅说
这些公仔头是调色时用过的废品。废品?保安队长冷笑着说,是不是废品谁知道呢?
师傅说不信你可以问李文艳。保安队长说,丢雷老毛个草海,李文艳说了算还是我
说了算?
师傅当天晚上就被炒掉了。我帮师傅背着行李,去另外的一间厂里找到了他的
老乡,借宿了一晚。师傅离厂时,我还没有做满三个月,没有拿到工资。我对师傅
说,对不起,我现在还没有钱还。师傅笑笑,让我别把这点儿事挂在心上,又问我
还有钱用没有。我说我还有钱用,反正在厂里管吃住,也花不了什么钱。再说再过
半个月我就可以拿工资了。差不多过了二十来天吧,我收到了师傅的信,师傅在信
中说他在东风工业区打工,还是做调油。
终于做满了三个月,我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晚上下班后,找到了东风工业
区,打算把钱还给师傅,可是没有找到他。我一直欠着师傅的一百块钱。师傅出厂
之后,厂里一直没有招到像他那样高水平的调色师。遇到调不出来的颜色时,老板
就把我们几个调色工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就会提到师傅。老板问我们知不知道赵师
傅去了哪里,想把他再找回来。我对老板说,别说找不到赵师傅了,就算找到了,
他也不会回来了。
故乡的秋天到来的时候,在武汉打工的好兄弟齐得明写信给我,说他在帮中科
院的徐工搞公司,希望我回武汉帮徐工管生产。我辞了工,怀揣着打工挣来的八百
块钱返回湖北。在广州火车站候车时,几个烂仔拿刀抵着我的腰,用一次打劫为我
的第一次南方之行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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