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所在的电视台和当地的其他几家新闻媒体都编发了这条新闻。同事回来告诉
我,农民一见记者去采访,恨不得跪下来,以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这些走投无路
的农民们,几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媒体,巴望着曝光之后,有关部门能够出面
干预,从而改变他们的命运。我身在媒体,我知道。对地方媒体的寄托,常常是一
场空。
现在,围在我身边的就是决定重拾土地的从前的民工。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有过
类似的大同小异的经历,几乎没有一个人的工钱能够全部结清。工头们总有各种各
样的理由来搪塞他们,因为民工中的绝大多数,都不知道签劳动合同,任何一个借
口,都可以让他们立即走人。他们找过施工单位,找过劳动部门。最后似乎还是只
有媒体才可以帮助他们。而现在的媒体也乐意给予弱势群体这样的帮助,这样的帮
助既符合媒体的职业道德,同时也为诸多媒体赢得了丰厚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
而那些确实需要帮助的民工们,最后真正能够得到帮助的,常常寥寥无几。
说到最后,他们告诉我的还是现如今耕作的效益和意义。其实我知道,那绝不
是唯一的原因,或者说并不完全是真实的。工业和农业之间的剪刀差依然存在。天
灾人祸依然会让农民白费力气。农业人口的医疗和养老依然是个无法回避的社会问
题>>我更愿意相信的是:对土地的回归,一半是觉醒,一半是无奈。
在城里,民工们总是弱势,而一旦还乡,他们则成了真正的主人。土地让他们
觉着踏实,而踏实,或许比什么都重要,甚至几乎就意味着一切。
这种踏实感和归属感,在曾二爷的身上一眼就能看清。自始至终,曾二爷一直
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块土疙瘩。仿佛,他一离开,这土地就再也不属于他。
曾二爷的侄子也是那种倔犟的性子。他的倔犟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厚实的土地。
他显然比二爷多见了一些世面,说起如今做地的种种好处来,一五一十,头头是道。
他还当着我们的面。当着二爷的面,说实在不行,他只有去县里上告。这句话仿佛
一把小火苗,一下子就把曾二爷的怒火燃得老高。
“你去告吧,你个小狗日的!老子就是死,也死在这块地里!”
“我不要这块地,我不也是一个死?”
在侄子的威逼里,曾二爷古铜色的脸上——让我想到罗中立的油画《父亲》—
—再次老泪纵横。这个一脸沧桑的老人望着自家侄子的背影,骂了几句之后,就蹲
在田头狠命地抽烟,再也没有出声。或许老人也已经知道。费再多的口舌也解决不
了问题。侄子这回是同他一样。“吃了秤砣铁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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