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春的田野浮游着阵阵寒意。阳光仿佛一条条冬眠的蛇,在田野上慢慢地蔓延
和苏醒。微风也像母亲的手,轻轻地掀动泥土的外衣。尽管野草依然枯黄,但初春
的田野,已经散发出新生的地气。老人的泪水使得这一切多了一层极不和谐的黯然
背景,尽管我知道。老人的泪水,并不仅仅是因为生气。
曾二爷所在的村民组有一百二十四点八亩耕地。曾几何时,这些良田被成片地
抛荒,被耕种的还不到四分之一,耕种的也以老人和妇女居多,更多的青壮年则选
择了外出打工,或者是经营小本生意。在国家还没有全面取消农业税之前,泛黄书
页里勤劳而质朴的乡亲似乎都失踪了,老黄牛似的品质,好像也不见了——事实上。
勤劳也是一种圈套,它使得乡亲父老一段时间以来,再也没有闲心和精力,考虑别
的事情。更主要的原因可能还在于,除了在地里勤劳地刨食,农民们实在想不到更
多的法子,养活自己和亲人——只有如曾二爷这样的老农,才愿意留下来,守望着
田园,守望着村子,守望着生养了他们的土地。他们是相信的,有了土地就饿不死
人,正如城里人,只要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或者是一门手艺。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朴
素的信仰,曾二爷们才死活不肯挪移,死活不肯离开能让他们感觉踏实下来的土地。
一如我年迈的双亲,从来就不曾安心地在合肥住过两个星期。在他们看来,城市里
悬空的楼阁像是逼仄的牢笼,城市里的水泥地也不像是真实的土地,他们觉着接不
上“气”。在他们的意识里,地是有气的,人的精气神只有接上了地气,才能够脚
踏实地。这样的感觉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事实上我们前脚迈进城,后脚就遗
忘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就遗忘了泥土的气息其实一直就潜伏在我们流动的血脉里。
我们当然很难感知这样的气息,它们仅仅是一股暗流,或许,也只游走于我们的梦
里。
而我们一旦醒来,就再也无法回忆。
这是辆循环往复的风车。在乡间,风车的轮子似乎更容易被我们想起。我实在
不愿意把曾二爷比作谁,这样的比拟对曾二爷来说,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对
曾二爷来说,他知道的仅仅只是,他不能没有脚踏实地的生活,他不能离开任何一
块能给他带来踏实感的土地。
在乡间,其实许多纠纷,都仅仅只是因为争夺这种看似简单的踏实,都仅仅只
是因为失去这种踏实感,让农人们觉得像是母亲永远地离开了自己。
曾二爷的泪水确实让我想到了他刚刚离世的母亲。我想也只有如失去母亲般的
伤痛,才可以让一个老人当着几个年轻人的面,痛哭流涕,大放悲声。
曾二爷的侄子这时候忽然折了回来。他轻轻地捣了捣曾二爷拢在一起的胳膊,
又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支烟,显得低声下气。我定定地看向他,我听见他说:“二爷,
要不这么着。这地还是你种吧。我帮你。”曾二爷一下子就擦干了泪水,眼里写满
狐疑:“你、你可真的?”
曾二爷的侄子看了看我们的摄像机,他说:“真的。我帮你!”
我没有了解曾二爷的侄子前后何以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差,但我还是在老人的唏
嘘声里,和摄像一起收拾起机器,慢慢地向村口无声地撤离。我甚至没有询问曾二
爷所在的村子究竟叫什么名字,还有曾二爷的侄子,我同样没有询问他的名字。我
觉得这些都不那么重要了,包括曾二爷自己的名字。
因为,你或许已经见过这个老人。你或许已经见过这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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