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伶仃洋是中山市东南方的一片海域。中山市古称香山,古香山包括现在的中山
市、珠海市和澳门特别行政区,它从香山寨一香山县一中山县一路演化而来。翻开
历史地图册看看其演化的过程,你会更深刻地领略到什么叫沧海桑田。
古香山是被伶仃洋团团包围的一个岛屿,因其“地多神仙花卉故日香山”。由
于珠江水日夜不息的冲积和先人们世代辛勤的围垦,“洲岛日凝,与气俱积,流块
所淤”,香山岛渐渐地和浮在伶仃洋上的小山连在一起,新的陆地把伶仃洋推向了
县治的东南方。书载,伶仃洋是广州古海湾残留的最大海域,北起东莞虎门,南至
香港大屿山,西至澳门。伶仃洋以南就是中国南海,南海连着太平洋,于是乎,伶
仃洋的潮汛便直接受到从巴士海峡、巴林塘海峡而来的太平洋潮波的影响。太平洋
一发烧,伶仃洋就会伤风感冒,并直接传染到珠江水系。江河水和海洋水在此相遇,
彼此汇融,互相推顶,或进或退,时咸时淡。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有咸淡水交汇这一回事了。那时常常随大人们到“开沙”
干农活。“开沙”就是沙田,沙田就是冲积平原上灌溉受到潮汐影响的稻田,那里
的地名往往少不了“顷”字、“围”字和“沙”宇,如“苏十顷”、“顷九”、
“五顷围”、“穗奉围”、“五沙”、“六沙”、“新沙”。夏天绿油油秋天金灿
灿的,一望无际。
在田里劳作时,割稻子或剥蔗壳累了,坐在田埂上休息一下,拿起椰子壳就着
黑乎乎的瓦埕盛一口水喝,虽然加上了龙眼叶作茶叶,依旧无法盖得住近海河水的
咸涩味。割的稻子叫“挣稿”,是一种耐淹耐咸的品种,一年才一熟,潮水一来,
高高的禾秆撑着一串串黄澄澄的谷粒在水面上挣扎,人们泡在齐腰深的水中挥镰。
上得岸来,太阳把背上的水珠烤干,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白盐霜铺在身上,腌得皮肤
发痛。而在邻近村子靠江河水灌溉的“民田”就不同了,稻子一年两熟,捧一口水
喝也是甜滋滋爽喉的。
在中山人的语汇中,“咸水”是一切西方国家的代名词,进口的洋货叫“咸水
货”,出过国叫“饮过咸水”。咸淡水交汇的伶仃洋是中国人与世界对碰磨合的最
前沿的舞台,而这个“地偏一隅”的舞台第一次拥有观众,是因为文天祥的登台首
演。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沉浮雨打萍。惶
恐滩头说惶恐,伶仃洋里叹伶仃。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是被俘的南宋右丞相文天祥回应劝降的蒙古汉军都元帅张弘范时交出的
诗《过伶仃洋》。
人们大抵和我一样,先认识了文天祥才认识伶仃洋。不少朋友都问过我相同的
问题:“中山的伶仃洋就是文天祥诗里写的伶仃洋吗?”是的,中国没有第二个伶
仃洋。
鸦片战争是在这里响锣开战的,有人把古老的中国比作一个四合院,伶仃洋是
这个四合院的门房,“横门”、“磨刀门”、“鸡啼门”、“急水门”、“金星门”、
“虎门”,这个说法和真实的地名竟然如此契合。林则徐从遥远的中堂北京来到这
个门房,饮到了咸水,看到了世界。
史称林则徐是“第一个睁眼看世界”的人,当时还属于香山县管辖的澳门就成
为了他的瞭望台。履新的轿子还未落到广东地面,他就派人到外商在华的暂居地澳
门了解“一切洋务夷情”,收集翻译包括孟买、伦敦、澳大利亚等地报纸的“夷情
动态”,编成《澳门月报》。这是一双好不容易才睁开的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
但却是锐利而明亮的,它和西方冒险家的目光对视了。
一八三七年七月十三日,礼部给事中黎攀谬的奏折提到了伶仃洋:“唯英吉利
国有趸船十余只,自道光元年起,每年四五月即入急水门,九月后仍回伶仃洋,至
道光十三年,该夷探知金星门水而较稳,遂由急水门改泊金星门,趸船为逋逃之渊
薮。”伶仃洋被玷污了。这是鸦片之入口,如果伶仃洋真有灵性,它会做出如何的
抉择?
伶仃洋的抉择令人振奋,它毕竟是和文天祥一道亮相的,举手投足都有文丞相
的风范。在鸦片战争前夕,这里就和在家门口撒赖的国际泼皮过了一招。据英国外
交部档案收藏的道光年间香山县令、两广总督致洋商谕令显示,一八三三年秋风刚
起时,伶仃洋鸦片船上的英国人潜入淇澳村,正在金星山脚捕鱼的村民苏上品等人
听闻有儿童喊:“番鬼佬偷牛!”就马上冲回村子,把英国人赶跑了。英国人公然
向香山防夷千总倪应龙叫嚣:“此村不肯顺从,应即覆其巢穴。”当日傍晚,在
“赫尔克里士”号船长格兰特的谋划下,五十多名英国水手开炮把天后宫、钟氏大
祠堂的屋顶都掀去了。鸦片贩子大概觉得这个“浮寄海中”的小岛碰撞不过他们的
趸船,但他们不知道这岛上出过一个曾协助施琅将军收复台湾的叫钟宝的大清副将,
不知道钟宝留给了乡人两门叫“长针”的大铁炮,也不知道乡人曾用这两门铁炮和
其他几门铜炮对付过海盗张保仔,当然就更不清楚平时水流平缓可避台风的金星门
它的愤怒会掀起多大的浪涛。当火药夹带着烂犁头烂锅片劈头盖脸飞过来的时候,
他们明白了,他们马上变得绅士了,这一帮金发碧眼“张保仔”,临时扯起一张白
桌布覆盖了他们的米字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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