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个偶然的机会,人毅认识了一个名叫翟若冬的人,通过这位年轻人,又认识
了他的父亲翟仲禹。翟仲禹是位老将军,将军见到作家,天然地要摆一摆自己的杰
作——那些战场上的功绩。这时候,人毅才知道老将军是号称“万岁军”的三十八
军一一四师抗美援朝期间的师长。才知道这支战功显赫的部队是来自北大营——张
学良的东北军。这支部队几经辗转,最后投靠了共产党,自打她编人中国人民解放
军的序列,胜仗一个接着一个……晚年翟仲禹有一个心结:“同属‘万岁军> ,别
的师在战斗打响之前的动员词是,’我们是井岗山的部队,我们一定要无愧这支光
荣部队的历史,为军旗再添光彩>.而我们这个师曾经将枪口对准过共产党,我们战
前动员说的是,‘我们一定要用卓著的战绩洗刷我们的耻辱> !
“战绩一个接着一个,战果之丰厚不比其他师差,甚至还有首屈一指的时候,
但是立功受奖,军史记载,(当然也有干部使用),均来能与战绩相对应。”
“到头来,我这个党派去改造这支部队的代表,自己也打上了一一四师的心结。”
人毅的心强烈地颤抖了:“近十年间,我写过一百多位新四军将士的人生轨迹,
咀嚼过平型关之役胜利果实的三味,也顺着三十九军的征程剖析过这支红军部队的
心路,但是面对一一四师的历史却产生了前所没有的震撼,面对在昨天战争留给我
们国家、民族的精神遗产,我愿意(和读者们一起)顺着她的来时路去跋涉,去承
纳这支部队的哀与盛、耻与荣。”
老将军行将入土,他无意对作家显摆自己的战功。只是有一个美好的心愿,入
土之前,把一一四师写出来。
人毅说:“这本书我帮助你写了。”
人毅的长篇纪实,几乎都是独立创作,即使合著,也必有“执笔”二字在署名
之后;唯取名《雄师苦旅》的这部书是二人合著,且将翟仲禹列前,自己在后,仍
是第一人称,但是书中的“我”是翟仲禹,不是李人毅,翟仲禹作为党派到这支部
队的代表,进行叙事;然而文笔(语言的味道)一看便知,是人毅的。
钱钟书论巴赫金,说:“他不重复别人的思想,他总是找到自己的视角,作出
自己的综合和概括。”
一一四师虽然战功显赫,但是所知甚少,即便知道一二,也是出自战例。如果
真是一碗水端平,那么世人已知的“志愿军英雄谱”将会作重大更动。
抗美援朝的一次战斗。一一四师奉命夺取394.8 高地。战斗需要在总攻发动之
前,在敌人鼻子底下——白马山洼布下潜兵,兵力要一千,时间要一昼夜,季节是
深秋……种种条件已经十分严酷了,到实施之时,又一个严酷的事实出现了:我军
的作战计划,被临阵叛逃的一个文化教员透露出去了!计划已经来不及更改了,总
攻的时间已经确定了,只有用真实的假象装给敌人看——一千人在统一号令下,在
没有任何掩蔽物的开阔地,在敌人阵地前,鼹鼠似的掘开了地表草皮,将身体与枪
械卧进半米深的地槽,然后把草皮、杂草盖在身上。敌人实施炮火侦察,炮弹落在
营长柳万发的身边,柳万发被炸成重伤,鲜血奔涌……无人为他包扎,只能眼看着
战友的鲜血流到不能再流的地步——柳营长一动未动,光荣牺牲在潜伏地域。还有
二十几个战士严重烧伤,二十几个人,无一人摇动一下身体……直到师长翟仲禹下
达总攻的命令,能上去的,勇猛地冲上去了;不能上去的,永远地躺倒在朝鲜的土
地上。
书写到这里,感慨与评说流出了心窝:“这是何等了不起的部队!这是有钢铁
般意志的部队,这是用严格纪律铸造成的部队,这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英雄集体。”
然而人们只知道邱少云,不知道“一一四”——一一四师白马山下潜伏战,有
近三十个邱少云啊!
那一年人毅受聘担任《勿忘九一八》电视纪录片总撰稿,这个选题一经确立,
主题思想便明明白白地昭示于众了:《雄师苦旅》、《勿忘九一八》,两个题材的
主人公是同一块土地的乡亲,两个题材主人公的血脉有相通的根系。人毅纵横捭闽,
淋漓发挥。《勿忘九一八》,在中央电视台郑重播映,到头来得了个学术头奖——
“学术”二字,圈里的人很在意。
这里冒出一则花絮,为人毅的德行与才华所折服,75岁的张一波教授,愿意将
自己担任的“九一八战争研究会”会长的位置让出来,他逢人便说,我发现了重修
二战战史的人,找到了接班人。
《雄师苦旅》出版,立刻被《香港商报》连载。翟仲禹将军不久便故去了,病
危期间,他看到了为一一四师立传的书,将军安详地合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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