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何时何处开始,乳房从所有哺乳动物都有的喂养装备而变得具有审美功能,各
种说法都把账算到了古代的西方人头上。确实,古代中国人描述女人的美丽,也不
怎么在胸脯上下功夫。印象最深的跟胸脯有关的记录有三桩:一是汉帝刘志选后,
候选者梁莹之“胸乳菽发”;二是杨贵妃的“软温新剥鸡头肉,滑腻初凝塞上酥”
;再便是尤三姐之“葱绿抹胸,一痕雪脯”了。深究之,对准皇后梁莹的体检严格
细致,无私不探,无密弗届,连肚脐深约半寸,肩宽一尺六,脚长八寸,私处、脚
踝长什么样都一一描述,“胸乳菽发”可谓中规中矩,甚而轻描淡写了。杨贵妃微
露胸乳,皇上老公和干儿子安禄山联句做艳诗,就算唐风开化,后辈追想那场景也
实在是荒诞。不过无论李隆基还是安禄山,都不是汉人(李家是不是纯粹汉人,争
论颇大,陈寅恪坚决否认,不过他也不能否认李家多染胡俗),所以那也不算是汉
人的审美情趣。至于尤三姐,描述的重心是绿的抹胸和白的肌肤相映成辉,乳房本
身根本就没有进入描写范围。
公元前五世纪雅典公民社会的女子并不抛头露面,她们的画像也大多形貌端庄
衣着严谨。不过同一时代的高级妓女的图像,则以串满圆润的身材为主,普遍赤裸
或袒胸。高级妓女的装束比良家女子更显示出社会对女子的审美倾向。法国沙龙画
家纪尧姆的《雅典最高法官前的弗里妮》一画揭示了公元前四世纪的那场惊心动魄
的身体辩护。妓女弗里尼(Phlyne)因犯渎神罪将判死刑,律师希佩里德斯(Hypereides)
在法官即将判决的最后一刻,将弗里尼的衣服一下剥掉,弗里尼赤身裸体站在众人
面前。突如其来的惊恐让她忍不住用右臂遮挡住脸,她美妙的身体也因为没有面孔
和表情的干扰而震人心魄。文字记载说,弗里尼其实被拉开的是内衣,而裸露的仅
仅是胸部而已。弗里尼美丽的乳房征服了众位法官,不过她被释之后,雅典通过了
法律,禁止被告在法庭上裸露胸部或私处,以免对法官造成影响。弗里尼靠乳房拯
救了自己的性命,而且成了一个孤例。其实就算法律没有规定,靠在法官面前袒露
胸部来争取减轻处罚,对于大多数女人来说也并不可行,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弗里
尼那样让人惊艳的胸部,而且还丧失了出其不意的先机,即使刻意为之,也是凶多
吉少。遮蔽对于并不完美的乳房来说,比袒露更为聪明。用拉丁诗人奥维德的话说,
“女人身上有很多东西还是藏而不露为妙”,他本意并非让女人藏拙,而是要营造
一种气氛,不要让男人的欲望熄灭。遮蔽到头来成了诱惑的轻型武器。
乳房到底能露还是需掩,在漫长的时间里,女人总是在和宗教界、道德家斗智
斗勇。十三世纪欧洲上层贵妇突然狂热地爱上了露乳,因为那会儿,腿变成了最为
隐秘的部分。既然腿已经被紧紧包裹,总有一个地方需要露出来透气,于是宫廷中
的女人们感觉是时候把乳房露出来了。当时有一部《玫瑰传奇》的爱情教科书,直
接告诉女人,前胸和后背都应该露出半尺。约为十五厘米,这样能达到最好的调情
效果。到十五世纪,胸衣越来越紧身,乳房露出越来越多,而衣衫的侧面,则一直
开到了腰部。一五七七年,在榭农索离宫举办了一场盛大宴会,“宫廷中最漂亮最
高贵的夫人半裸着身子,像新娘一样披头散发来参加宴会”。这次宴会上宫廷女子
的表现激起了巴黎市民女子的好胜心,她们露得更为彻底,不过在别人“半裸”之
后还要打擂台比露乳,实在想不出胜算在哪里。十七世纪,由于教皇、国王和有头
有脸的道德家的联手攻击,终于让这场轰轰烈烈的露乳之战逐渐销声匿迹。路易十
三曾经当众羞辱过一个衣着过于暴露的贵族女子,这仿佛是一记警钟,女人们开始
谨慎起来。如果说她们暴露也许掺杂着取悦男性的欲望的话,一股脑没完没了的竞
争也许让她们忘掉了这一初衷,或者她们确实从暴露中获取了实在的好处:浪荡子
们的亲昵和同性攀比中的古怪的享受,不过不断收到的来自男性的蔑视和理性的规
则起到了作用,女人开始收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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