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从重庆登上江津号,浩浩长江。万般风情,以强大的生命力发出神威,经
过持久的拼博、冲杀、穿峻岭、排巨石,劈山夺路,战胜重重险阻,融千流万壑为
一体,形成巨大的洪流,最终塑成自己的完美形象,奔腾翻滚,怦然万里,惊天地
泣鬼神的呼啸,使旅人的精神顿时大振。白羽全身心融入大自然,大江激流勇进之
美,不禁使他悟出深刻哲理,世事、人生,都如大海航行:“战斗——航进——穿
过黑暗——走向黎明”。此时他正读“红色的罗莎”——卢森堡的《狱中书简》,
伟大革命家的思想光芒,更照亮他的心,他豪情满怀地站在甲板上,吟诵“大江东
去……”好像他自己也未曾料到,艺术的灵感已从他的心灵喷涌而出,一篇倾倒千
万读者的经典之作《长江三日》不久问世。这是一篇发愤之作,是作家崇高思想境
界的升华,是人生与自然浑成一体的艺术。(我曾为此文写过一篇文章,题为《激
流勇进之美》)
白羽在十年浩劫中,受到深重迫害。文艺界许多名家还“有幸”被送到“五七”
干校改造,却为他特立专案,视为罪人投入高墙之内,度过漫长的七年。人生几何,
出狱时,已接近花甲之年!“四人帮”粉碎后,我第一次去看望他和汪琦,故人相
见,激动不已,说了很多开心的话,却闭口不提他们的苦难,我也不问。直到后来
他将恢复工作,谈心时,禁不住问他,禁锢七年,是怎样熬过的?他回答:读毛著
(这是唯一的读物)、忆往事、背诗词,也还“对话”。
“与谁对话?”
“与自己、与毛著、与未来、与一片树叶。”说着,即从书架取出一本书,找
出已经发了黄的、在“放风”时从脚下捡到的那片树叶儿。他说,早年读过徐志摩
一篇散文《落叶》,很富有哲理,秋风来了,被吹在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真
像是叹气”,但它们仍然顽强地护着自己鲜艳亮丽的色泽,那就是生命。他指指这
片心爱的叶子,它已经枯了,“但我相信它依旧是有生命的。”(后来为这片叶子
写了篇散文)。我又问:那时,你心中的未来是什么?他答:当然是理想中最美好
的。又道:雪莱的名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每日必默吟。除此,他还
为《朱德传》重写而构思。我听了深深感叹,白羽仍然是白羽,苦难不会摧毁他的
意志,挫折更使他的信仰坚定。我说,文学界正在集合队伍,他理应归队。为什么
提出重返部队,何况年纪也大了。他道:只有部队嘹亮的号角、军人的生活气息,
才能唤醒他战斗的青春。在狱中,梦里也吟诵陆游诗:“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
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不久,果然穿上了军装,又是一
身浩然之气,一副军人风度。他决心追回失去的时光,也考虑重新提笔,自道:战
争是他的永恒主题。但是,仍然是以工作为第一,为军事文学的繁荣,为建设部队
文艺队伍,为培养作家……奉献出全部心血。转眼几十年过去,历史已为白羽的理
想、功绩做出见证,他被誉为军中文艺的一面旗帜、军事文学的主帅,是当之无愧
的。
一九八三年,白羽离开总政文化部部长岗位,迟暮之人,锐气仍然不减当年。
将近古稀,率队到老山前线已是惊人之举,八十远征被称作“死亡之海”的塔克拉
玛干、探望石油工人,则使人难以置信!那时,他已多病体弱,领导为之担心,朋
友再三劝阻,他主意已定,犹如当年迎着炮火奔赴前线,壮怀激烈,生死由天。行
前,特地留下遗嘱,交给党组织,听说看过的同志无:不动容。归来后,京中老朋
友设宴为他祝贺八十华诞,贺敬之致词,动情地赞美白羽是“清醒的马克思主义者,
在漫长的革命生涯中,历经大风大浪,意志坚强,一贯重视深入工农兵”,“八十
闯沙海,白羽第一人”。那天,白羽身穿石油工人赠给他的特制的火红工作服,光
彩照人。他生动地描述工人们穿着这身红衣,在茫茫沙漠中,如“一片熊熊的圣火”,
他坐着“沙车”,在滚滚黄浪般的沙海,哈哈大笑,又泪流满面。
他终于可以放手写作了,那精神,犹如雄风烈火,势不可挡。毋须细说众人皆
知的那一本一本荣获各种奖项的大部头,只道这么一个老人从一九八四年到一九九
八年十四年间出版的长篇,竟达二百二十多万字!这惊人的速度,如服了灵丹妙药,
把时间抛在了后面,直入最佳境界。
长达九十万字的《心灵的历程》,当在三○一医院脱稿时,他伏案哭了。出院
后,我请他到我家吃水饺,当举杯向他祝贺时,老人一串泪珠落在胸前。他说,深
知心灵里,没有火在燃烧,便没有灵感。写作时,总是感觉汪琦在陪伴,在鼓励,
她是那样关注这部作品,书名也是她选定的,可是她走了,分享不到这喜悦了!江
波和我也流下眼泪。这部大书我细读两遍,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丰富的思想内涵,
艺术的雄奇瑰丽,别样的体裁手法,没有高尚的审美,渊博的文化素养以及深厚的
生活积累,是写不出的。我想到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以为《心灵的历程》与
它有异曲同工之妙。
《风风雨雨太平洋》,未动笔前,汪琦特约我去听听白羽和她共同构思的故事。
我听了,大受感动,对白羽说:你终于如愿以偿。当初想写抗美援朝心中的波澜,
已成大海,汹涌的浪潮定能推向高峰。白羽表示,不知时光允许不允许写成?汪琦
即说,以你的心气,岂有写不成之理!白羽深知老伴热切的期盼之情,欣慰地点点
头。汪琦,一位多么善良、富有才智的老同志,可叹。小说尚未动笔,她就匆匆离
开相濡以沫的老伴!此书出版后,我曾在研讨会上发过言,后改为文章发表,不再
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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