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羽很重友情,政界、军界、文艺界及基层干部,朋友很多,来往不断。欧阳
山、关山月去世,他痛苦万分,竟说:朋友走了,他的魂儿也似跟着走了!他对巴
金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从三十年代保持至今。当他在作协负主要责任之时,凡巴老
进京,必亲自安排接待。记得十年动乱前夕,在京召开亚非作家紧急会议,斯时风
声已紧,竟有人反对巴金上主席台,巴金原就谦虚,坐在个角落。白羽因事回办公
室,见了我匆匆说,这么重要的会,巴金不上主席台,亚非作家们怎么看?那时,
他还想不到巴老和他即将遭受的苦难。晚年,他已八十高龄,坚持到上海华东医院
看望巴老,那时巴老已不能和老友对话。白羽回来说:“巴金能认出我,眼神那么
温柔。”白羽对战争年代的战友,相见时,总是悲喜交集。原南京军区副政委张玉
华,朝鲜战争时,任某军政治部主任,白羽访朝就住在他们的军部。张玉华是我小
学老师。一九三五年就加入中国共产党,是他最早指导我阅读新文学作品,他是久
经战火的老将军。四年前,他来京到我家看望,想见见白羽,白羽热烈欢迎。两位
老人同年同月生,张将军是有名的军中“健康老人”。那天,白羽特在家设宴吃西
餐,边吃边聊。两人都耳聋,我得两面作“翻译”。他们回忆战争,回忆战友,回
忆战争的艰险。有一次,白羽、华山下连队,张玉华奉陪,分坐两辆吉普车,半路
遭遇敌机轰炸,华山坐的第一辆被炸翻,有人伤亡,华山得以脱险,白羽和张玉华
乘坐的后一辆则安然无事。白羽说,在朝时,他还遇到一次翻车,被扣在车底,也
未伤一根毫毛,张老将军说,他体内至今还保留一颗子弹,作为纪念,可谓都是战
争“幸存者”。两位老人都先后失去老伴,白羽问:老伴走了你是否感到孤独?张
老说:很孤独。白羽又问:是否想到再找个新伴?老师摇头,并说:“我已写了一
个东西,叫做《爱情的终结》,有人自己上门毛遂自荐,我便给她看看。”他问白
羽:你呢?白羽说“和你一样”。张老说:想念老伴时,我便拿出她的照片亲亲她。
白羽笑道,我不那样,我纪念她的方式是:每逢她的诞辰、忌日以及重大节日,必
去花店亲自选一束最美丽的鲜花,供在他的肖像前,然后默默地和她说话。两位老
战友,谈得特别投机,把我这个“翻译”累得声嘶力竭。临别前,张老邀白羽到南
京或南方各地玩玩,他可作陪,白羽当即答应,说他最想重游的是扬州。张老说,
李白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时令已过,只好等待明春了。又说,扬州现在繁
华得很,你必须准备“腰缠十万贯”。白羽哈哈大笑:那就必须“骑鹤下扬州”啰
;没有鹤奈何?张老回答:乘飞机,这就是古人想象不到的大鹤嘛!二老分别时,
热烈拥抱。之后,每年春天到来,张老必电话问我,烟花快开了,白羽是否该来了?
告他:白羽正住医院,今年恐去不成。第二年,张老又问,我告白羽腿有疾,难以
成行。第三年……老将军彻底失望了。听到白羽故世的噩耗,叹息道:“人生难料,
他走在我前面了!”又说,没有伴同白羽下扬州,实在太遗憾!
自汪琦走后,孩子又在国外,白羽难以驱除心里的孤独,周增勋以前常来陪侍
他,友情一直不断,我与增勋共同商定,每年白羽生日时,我们两家去和白羽一起
祝贺,或到饭店,或在白羽家(增勋夫妇会做一手好菜,由他们调理菜肴),或在
我家。每次聚会,白羽必换上洁净的衣服,面带欣慰的微笑,每次必拍照留念。那
年,女儿刘丹从国外回来了,特为老爸做生日,她请爸爸选定一家上海饭馆,也邀
增勋和我两家。当大家频频举杯之时,我坐白羽身旁,见他沉默不语,神色凄然,
稍平静,对我小声说:汪琦也很喜欢吃“本邦菜”。我听了心里难受,不禁想起白
羽和汪琦举行金婚之时的欢乐情景,记不清是在哪家饭店:丹丹和白羽的哥嫂肖芜
夫妇都来了。白羽、汪琦欢悦幸福的心情形之于色。画家韩美林也来了,一进来见
我身穿华丽的红上衣,一下抱起我,从门口到餐桌。汪琦惊讶地说道:别看画家个
子不高,满有力气呢。白羽对老妻附耳说:你别忘记当年我是怎样把你从延河的这
边抱到那边的?汪琦笑道:怎么会!东北战争时,你从前线回哈尔滨,那种归心似
箭的心情,竟能追上火车呢!老两口的悄悄话,全被我听到了。时光无情,白羽一
生忧患多于欢乐,短暂的快乐与幸福,谁能留得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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