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公的天真有如赤子,外公的诚挚金石为开。他做人做文使他结交了许多和他
志趣相投可以信赖的朋友,朱自清、马叙伦、丰子恺、鲁迅、王统照、茅盾、胡愈
之——这些现在看来鼎鼎大名的人物,都是当时在文坛上与他一起向着黑暗势力冲
杀的战友。在这些志士仁人中,外公的年纪长大家几岁。于是有的把他看作兄长,
有的把他看作父亲,更有的称他为老师。无论外公在他们的心目中各有着怎样的位
置,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对外公的热爱和尊重。在众多的朋友中,有三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多少有点与众不同。一位是在鲁迅著作中多次提到的国际友人内
山完造先生,一位是如今被许多人看来颇带些传奇和神秘色彩的弘一法师,还有一
位就是我的爷爷叶圣陶。
内山完造先生是日本人,一九一三年来到上海,一九一六年开了一家内山书店,
以期促进中日文化的交流。外公在日本读过一年书,会说日语,他常到内山书店去
买书,喝茶,会友,和内山夫妇成了亲密的朋友,内山先生的一本名为《一个日本
人的中国观》的书就是在开明书店出的。这两位老人友情的深浅,实在是我根本没
有资格妄加评论的,可我一直为从人们的口中和文中看到的有关他们两位的几件事
感动。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外公被日本宪兵司令部抓去,是经内山先生多方奔走才
出狱的。一九四四年底内山夫人病逝葬在上海。他请外公为他夫人和自己的合葬墓
题了碑文,碑文是外公拟的,碑上的宇是外公写的:“以书肆为津梁,期文化之交
互,生为中华友,殁作华中土,吁嗟乎,如此夫妇。”一九四六年四月,外公病重,
在他去世的前四五天,当时已经在等候遣送回国,外出极不方便的内山先生还是请
了假来看外公。站在床旁的爸爸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气越来越短,一
句话都要分成几截说的外公,见了内山先生一下子变得兴奋极了,话多极了,好像
涌出来似的。二十三日夜间外公去世了。二十五日内山先生又请假来吊唁,他低着
头默念着,似乎在和外公述说些什么。解放后,作为日本人民的友好使者,内山先
生一次又一次来到中国。一九五九年当他再次来到这片他眷恋的土地的时候突然生
病去世,骨灰葬在了内山夫人的骨灰旁边。竟真的成全了外公为他写下的“生为中
华友,殁作华中土”的心愿。
妈妈对我们说,外公最好的朋友就是弘一法师。我想妈妈的这个判断大概是不
会错的。而这位在佛教界颇受人们尊敬的弘一法师把他和外公的友情看得有多重,
这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他在向别人介绍外公的时候直言说:“我的出家大半
由于这位夏居士的助缘。”外公听了这话愧疚得无地自容。因为他一直为此深深地
自责,悔不该硬留去意已定的李叔同在杭州教书,悔不该介绍有关断食的文章给他
读,悔不该对他说“这样做居士究竟不彻底,索性做了和尚算了”。
外公和我的爷爷叶圣陶相识于立达学院,以后又一起在开明书店共事。一个有
着浙江人的率真倔犟,一个有着江苏人的温润坚强;一个是唯心的,一个是唯物的
;一个对未来充满惆怅,一个对未来充满信心,两个性格和信仰虽不同的人友谊却
极好。我想这里面除了佛教里常提到的缘分外,还和他们彼此尊重,彼此欣赏,彼
此信任,和他们都具有正义感和责任心分不开。在爸爸妈妈结婚的时候,外公曾经
写过四首贺诗。诗的头一句写道:夏叶从来文字侣。这里的夏说的是外公自己,这
里的叶说的是我的爷爷叶圣陶。外公的这句心里话说出了他和爷爷那种绝非一般的
友情。外公的朋友虽然多,但是能称之为文字侣的恐怕只有爷爷。他们俩从《文心
》开始,又合著了《文章讲话》和《阅读和写作》,合编了《开明国文讲义》《国
文百八课》和《初中国文教本》,除此之外还一起编过杂志,写过许多文章,做过
许多事情。其中《文心》要算是他们合作得最好的代表,且不说这本书出版之后在
读者中引起了多大的反响,再版过多少回,至今依然吸引着众多读者,光说爷爷在
五十年后重读《文心》,竟分不清哪几节是外公写的,哪几节是自己写的这一点就
会让你觉得,两位老人该有着怎样的相知和默契才会有如此的天衣无缝的合作。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