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庵的日子是寂寞的。
外婆和舅妈终日沉默着劳作,偶尔说几句话也是细声细气的。就连每天早晨,
外婆披散开乌黑的长发,由舅妈为她篦梳发髻的时候,也几乎是在无言的默契中完
成。加上语言不通,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我几乎是处于失语的状态,无法和人交
流。曾随了外婆,战战兢兢地走上陡直的台阶,到村子里的农家去串门。几个玄衣
老媪沉默着,顾自纳着鞋底。麻绳穿过鞋底的单调响声,搅动着草木灰的气息,时
间就像是停滞了。就是和表兄弟们在一起玩的时候,他们说的话我也大半听不懂,
就是明白了一点也无法表达。一群孩子趴在门前的大桃树上,抠树皮开裂的缝隙中
流出的树胶,用来满足一点点口腹之欲时的争吵,也是自说自话。我真正听懂并记
住的唯一一句话,是“你让鬼摸了吗”?这是用来形容一个人糊涂,近似于当下北
京人说的“晕菜了”!
特别是在夜晚来临的时候。两扇大门早早地用门栓上好,顶上粗大的原木。这
是为了防备野兽的袭击,尤其是一种叫做狸的野物。曾在围墙外面的山坡上,看到
过弯曲着脊背一闪而过的黑褐色身影,那是酷肖猫而大如狗的动物。大人孩子都躲
进自已的房间里,煤油灯火摇荡着,所有的物体都失去了轮廓似有若无。呆呆地听
着各种野兽由远而近彼此呼应着的嚎叫,世界小得只剩下一豆火苗。偶尔灯花炸开,
惊喜着黑暗中的变化,很快又沉入无言的静默中。
或许是由于不甘这寂寞,也许是时时感动于周围的人事景物,据说幼年时代的
我经常大声哭泣,吵得外婆和舅妈没有办法,姨夫只好把我和表兄弟们送到镇上的
幼儿园。一架松松垮垮的屋顶,裸露着长长短短横七竖八的木棍,好像随时可能塌
下来。光线晦暗地照在大通铺上,足有几十个孩子在上面吵闹。我呆了没有十分钟,
就更加响亮地哭喊起来,姨夫只好把我领到自己的住所。那是座一间两层的小楼,
楼下是客厅,楼上是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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