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记得某郁电影里有个很妙的细节:一个四处漂泊的人,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掏
出来却是一只荞麦皮枕头和一本诗集。导演把这两个元素运用得相当好,至少暗示
了主人公是个爱做梦的人。枕头和诗集都是与梦有关的东西,枕头是做梦的工具,
诗集是做梦的内容和结果。
带着枕与诗漂萍人生,这种事情如今只能从电影里看到,现代人外出旅行,最
不要带的恰是这两件东西。我见过一个乡干部,有一年随团赴沿海地区考察,逛了
半个中国,手提包里拎回来的,竟是一大堆从各地宾馆搜罗的卫生卷纸,足够全家
老小用上一年。此人平日好吃能喝,自然十分懂得排泄有多么重要。
但我知道,从前谢冰心去来南北,甚至奢侈到要带上一张床。那是动荡不安的
年代,也是出勇士和诗人的年代。我还知道,我早年的一位上级无论走到哪里,都
要抱着一只祖传的蛇屎枕头(我曾想,那得多少条蛇拉多少年的屎,才够凑成一只
枕头)。这位上级曾经出入于枪林弹雨,长期枕戈待旦,落下严重的失眠症,晚年
唯靠此枕才能睡个安稳觉。蛇屎性凉,益智安神去头火,用作卧枕,符合中医“上
清下浊”的理论——由此又想到电影里的场景:列宁睡在瓦西里家的地铺上,以书
籍报刊作枕,看到下流书籍就塞到脚下去,说“这样的东西只配用来垫脚”。他的
做法也很符合“上清下浊”的理论。当然我更知道,大学宿舍里男生们的枕下,虽
不一定垫着诗集,倒肯定是塞臭袜子的地方。每晚躺在那样的枕上憧憬未来,味道
固然有些刺鼻,毕竟也是青春的气息。多少年后他们回想起那一段岁月,仍会觉得
浪漫且充满诗意。
古时候有一些怪人,他们枕石漱流,或枕流漱石,我们后代把他们称作高士,
可以想见他们枕着那样的枕头所进入的梦境,与现代人相比有多么不同。高士们的
梦无论何等奇异,总体上仍属于纯精神领域,能够当作诗歌来欣赏;而枕着四孔棉
七孔棉枕头的现代人所做的梦,不管怎样荒谬怪诞,概括起来看,都是化学纤维状
的、后工业时代的、物质属性的、商品气息的,逃不出实用主义的范围,只能视为
欲望去解读。
走在二十一世纪初的旅途上,你当然要成为一个腰间别着手机的人,脖子上挂
着数码相机的人,手里提着笔记本电脑的人,夜夜投宿于星级宾馆的人……凭什么
你愿意做一个肩上扛着荞麦皮枕头的人,胳膊肘夹着一本诗集的人?是的,睡怎样
的枕头,你就会产生怎样的梦想;有怎样的梦想,你就会作出怎样的行为。
所以,继电脑出现之后,枕头也亟待一次高科技的革命。有谁能为现代人推出
一种智能枕头?此枕只须脑袋一沾,即可为人量血压测体温治头痛疗感冒,亦可报
天气占星座分析股票行情破译彩票规律宽带上网总汇梦境,同时擅长人生指南考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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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谜订机票……咱们有了这个宝物,还他妈要诗集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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