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是特立独行的不受羁勒的。她先要在躜行与腾跃间进行有效的突围,然后才
得以冒出土层,见出她自己的天地。那个绵绵秋雨的夜晚,她的太阳也许会永远沉
落。这一次,仅只这一次,她攀上了八月飞雪的峰巅。她很快就会向下滑坠。那是
她自己的事情,我们只记述峰巅。在她的这一幕极具哲学意味的现代舞中,所有的
奇迹与恐怖,悲歌与牧歌,神话与童话,寓言与预言,历史的空间形象,还有遥远
的阳光、奔突的沉霾、水波、天鹅绒、被氧化被风化了的岩石表层,都化为最深刻
的规律性的东西融入了她的筋腱骨骼。时间、空间、力度被融于一体。她的神经束
在放射,皮肤毛孔长久地颤抖。把外在的爆发与内在的凝聚融注于每一次侧翻、后
仰、突进、跃起。她在舞台上跑动着,描述着幽深也是忧郁,幸福亦是和谐——我
们并不清楚这幽深忧郁幸福和谐是什么,因为,“什么是幸福、和谐的生活的客观
标志?这里也很清楚,不可能有任何可以被描述的这种标志。这个标志不可能是一
个自然的标志,而只能是一个超自然的标志,一个先验的标志。”(路·维特根斯
坦)这一会儿她跳得更快了,动作的节奏已经淹没了音乐的节奏。那些收缩,那些
伸展,那些流荡的造型切分令舞台大乱,以至观众只能从乐声中观看,从动作里倾
听。一个动作与下一个动作相关,抑或互不关涉,并无内在逻辑——这两种情形都
存在着,但是,繁复的分枝逃离不了主根,身体的教义身体的庆典通过身体的雕塑
最终完成。哑言的表演陈说着丰富的思想,这雕塑暗示的是冥府?天国?还是直抵
虚无?生存的意义在此时是否已被驳倒?所应表现的是生命的意志还是毁灭生命的
意志?与命运达成了哪一种和解?应该关注当下还是应该关注终极?在舞蹈中等待
一个新的世纪需要怎样的耐心?标示着深刻还是广泛?代表了一个人还是一代人?
她现在是水青冈、橡树,还是棕榈?总之,她高傲地昂着头,如黄色的棱宵花,只
向着太阳开放。思想在两种观点的对立中延伸着,持续着。人的本质的确是自己创
造的,她在造就着她的哲学中也造就了她自身,并精彩地成为了她自身。舞蹈并不
能使世界有任何改变,但在舞蹈中她对世界的态度起了变化。这其中的一个原因是
她赋予了舞蹈以诗歌性质。她在动作中发现了爱。她漫天抛撒着这爱的花蕊。她也
把这爱投射给了她自己并因之而显出心的神性。
法国美学家阿朗说过:“真正的诗人是那种在锤炼诗句时找到思想的人。我们
要做的是找到表现,而非只是寻找表现。大教堂的建筑师并没有预先形成任何有关
教堂的观念,现成的石头给了他主意。秩序就在对象之中。”文学与舞蹈在这方面
是一样的,很多时候是语词碰撞出了思想。动作对观念进行研磨,动作引领着思考。
动作表现着优美的比例关系。动作呈示着漂移着的生命流程。动作是感情的符号思
想的载体。动作在构筑中保持着秩序。动作中充满着张力和“场”。动作即主题。
在动作中塑造和建构——空间比时间更重要。而在空间中,舞蹈是四维的:长、
宽、高再加上时间。在她的动作中,森林长高了,号角喑哑了,华灯燃亮了,河水
断流了。她没有停顿下来,她觉出了来自同一方向的责罚和祝福。她周身每一丝肌
肉都在抵抗着和挣脱着光与阴影对她的捆束。她闪躲,她迎击,杂乱的柔和的坚利
的生硬的光被她弄得散碎——并非只有在大的跳跃与翻转中才能隐喻狂飙与突进运
动,也并非只有在微细的抖动与战栗中才能暗示生命之潮的下落。现在她已经进入
了自由的领域。空气在她的肌肤上拂过,有如轻舟在水波上擦过。她依从依顺着空
气,她只和空气相亲和。内气沿经沿脉,沿肌沿血游走,在关节的涡旋处与外气汇
拢。汇拢的一刻是南来的熏风与蒲公英纤纤绒絮的相触,是秀耸的青山与飘忽的棉
桃云的相触。每一次相触时的震颤都使前一个动作停顿下来。这个停顿太短促了,
向着其他方向的连接又太迅疾了,段落和段落间几乎没有缝隙。所有的观舞者都没
觉察出她的这一个霎时的间断。
条形板咿咿呀呀,不知从哪儿低低地、与大地平行地吹过一股起于青萍之末的
风。她身着轻罗秀缎,飘飘扬扬,无根无蒂,或缓或疾,迤丽而行,鬓边的野波斯
菊兀自颤动。“生命就是一位跳着舞的女性”,法国诗人保罗·瓦莱里感慨着。
“水平线是女性的”,俄国画家瓦西里·康定斯基指认着。“芭蕾即女性”——20
世纪交响芭蕾的开创者G ·巴兰钦也在喃喃低语。她的皮肤潮润,薄如金叶。她胴
体的弧线、峰丘、沟纹流畅迂曲,构成一处处隐秘的花园。她浸淫于舞蹈时的风仪
具有一种精微的单纯,与音乐再现部的主题既两相和谐,又有所分别:寓意性造型
在绿色的林木中突出了一只栖停于枝头的红额小鸟,在宝蓝的山间湖水边描摹了一
个延颈哀鸣的幼鹿。此时,再没有比此时更酷肖,更灵动,更至纯至明的时刻了。
霹雳是雷的行为,动作是舞蹈的行为,她甩开了瀑云般的长发,也甩开了把她覆盖
得喘不过气的那些思想的重压。什么冥界,什么宿命,什么火刑柱,什么刻在岩壁
上的大无奈和大绝望,让历史的奥义在丰稔的毛茸茸的生活面前消弭吧,她何苦背
负和指涉那么多。应当向着鲜活的能给你带来心灵激荡的自然,而不要向着僵硬的、
妨碍对当下时代去进行感受的历史。“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约瑟夫·汤因比)
即使是涉足某段历史,也着眼于它的当代意义,并把它看做是一种艺术的演进。生
命必须张扬必须喧嚣,必须释放动力,释放蛮荒,释放炽烈的原初生命。尼采说,
“让我们赞美暴风雨那狂躁、快乐和自由的精神吧,这暴风雨脚踏着恐惧和苦恼而
舞,如同脚踏着芳草地一样!你们这些品性高贵的人儿啊,你们中间最糟糕的事情
就是谁都没学会舞蹈。然而,你们本应去跳舞的啊——在跳舞中超越自己,就是失
败了又有什么关系!”她——一个徜徉在山野林木、峰峦湖泊间的女性,她就是这
样捐弃了原本并不属于她的东西,找回了人本的单纯。这当儿,她只要消受一下那
属于女性的青春、肉体的柔情和韵律。逝去的,尘封已久的少女生活在这时被打开,
人声鼎沸,排箫骤起,诗情凄迷,素月生辉。清空中充溢着木槿和月桂丛中的香气。
夏天的第一天,春天的最后一天,就是在季节交接的那个当儿,露滴从叶面的绒毛
上滚落,生生不已的大地串盈并充满负荷。稗草狂长,荆榛肆无忌惮地向四外抓挠。
牵牛花密密地牵缠住阔叶树的树干。阵阵热浪使欲望萌动。滨海:潮平、水暖、沙
白。水乡:菱叶、粉荷、小船。北方:着火般腾起细细的姜黄色土尘的田畴。白杨
树浅蓝色的阴影。蝉儿、蝈蝈有层次地吟唱。在溽暑由地面向天际的直直的熏蒸中,
倒扣的硕大无朋的锅罩盖住了寂寥之夏的大沉毅。“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
低昂。”随着旋律,精纯的“跳音乐”——先民们跟着“八音”:金(钟)、石
(磬)、丝(琴)、竹(箫)、匏(笙)、土(埙)、革(鼓)、木(敔)跳在一
个个或雅致或疯狂的节拍上。她现在的舞姿令人目迷五彩。这里没有冗长的叙事,
没有血压偏低的悱恻缠绵,没有莎士比亚式的牵拉钳制。有的仅仅是描绘性很强的
《夏》的伊始,华丽的转身和在旦夕的空间中一次次填充进去的身形。一个舞句和
一个舞句之间,犹如诗歌的一个韵脚与另一个韵脚,妥帖的结合既彰显着节奏,又
令汇成整体的段落宣叙着哲学家们的推论:生存不过是一片大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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