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在旷野里燃烧,天空正暗下来,一如浑沌初开的世界,与土地不分。火车在
大提速后像一把锋利的剑,刺破着昼夜交替的时序。特快车,一扇大窗玻璃与外面
的世界相隔绝着,好像车外的世界在奔腾、在水流一样逝去,与这个保持着恒温的
室内世界没有什么关联,它只在人的一瞥之间出现。原始的火却突然出现熊熊燃烧,
大玻璃的车窗上玉米秸燃着的火一团又一团,让车内张望的人走成一路烽火,忘记
了那些夜色里错过的站牌。这些把简化汉字写在混凝土上的站牌,呆痴僵硬地站立
着,有的站名却是中原大地喂养至今的古老名字,史书里有着汉文字最繁缛的写法。
村落朦胧,人踪不觅。秋天正在大地上深入,野火中的时间却让人模糊不辨,
像穿越一叠年代暧昧的书页,口中喃喃念着的是一个词——薪火相传。
于是,词像在火中复活了,词句在寻找自己的灵魂,祖先的古老灵魂。
麦地里是什么?无非一些低矮的村舍,秦砖汉瓦上开的小而矮的窗。麦垄里还
有人,一闪而过的人,看不清在干些什么,荷锄的,背喷雾器的,都有。你是没法
停下来去问一个村庄的名字,或者一座城邑的方向的。那曾向荷锄者问路的圣人,
木质的车轱辘滚过去二千多年了。一切都不再需要了,道路上的路牌把赶路所需的
信息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大地上的河流都由钢筋混凝土的桥梁穿连在了一起,你的
全部行动只是把一双眸子呆望汹涌而至的麦田。偶尔想起少年的某个片断,那喷雾
器渗漏的药液打湿了衣背,不知道是汗水多过药液还是药液多过汗水。那渐渐抽出
稻穗的水田与泥浆、腐草和阳光混合的气息在鼻尖真切地飘浮,不像是记忆。那时,
觉得它要淹没自己的一生,像无边无垠的稻田从早穿梭到晚,永无尽头,那些绝尘
而去的汽车呢,它是那么强烈地牵引了少年的视线和幻想……
在一个速度的世界里,马背上的时代已经作了浮云苍狗。祖先的祖先,都在中
原大地安静地躺了下来。
马背上得来的土地,古老地图上的世界,那些本不明晰的国家边界都在小麦的
根系下悄然消失,这些以姓氏为名的众多国家,遗下一些地名,就像桥梁,企图去
连结起一个合纵连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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