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哲学家往往和世俗保持相当的距离,站在这距离之外看俗界世相,或者超然而
淡漠,或者豁达而宽容。古希腊哲人大多如此,他们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懒得与
俗人较真。苏格拉底虽然在最后时刻不向俗人屈服,从容就义,但平时的态度也十
分随和,最多只是说几句聪明的挖苦话罢了。哲学家而愤世嫉俗,似乎有失哲人风
度。在古希腊,常有城邦驱逐哲学家的事发生,然而,像赫拉克利特这样自我放逐
于城邦的情形却绝无仅有。纵观西方哲学史,也能找出少数以愤世嫉俗著称的哲学
家,例如叔本华和尼采,但都远没有弄到荒山穴居做野人的地步。在古今哲学家中,
赫拉克利特实为愤世嫉俗之最。
赫拉克利特显然是一个有严重精神洁癖的人。他虽然鄙弃了贵族的地位和生活,
骨子里却是一个贵族主义者。不过,他心目中的贵族完全是精神意义上的。在他看
来,区分人的高贵和卑贱的唯一界限是精神,是精神上的优秀或平庸。他明确宣布,
一个优秀的人抵得上一万人。他还明确宣布,多数人是坏的,只有极少数人是好的。
他所说的优劣好坏仅指灵魂,与身份无关。“最美丽的猴子与人相比也是丑陋的。”
我从这句话中听出的意思是:那些没有灵魂的家伙,不管在社会上多么风光,仍是
一副丑相。
赫拉克利特生前有诸多绰号,其中之一是“辱骂群众的人”。他的确看不起芸
芸众生,在保存下来的不多言论中,有好些是讥讽庸众的。他说:“如果幸福在于
肉体的快感,那么牛找到草料吃的时候便是幸福的”:“驴子宁要草料不要黄金”
:“猪在污泥中取乐”。通常把这些话的含义归结为价值的相对性,未免肤浅。当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显然不只是在说牛、驴子和猪,而一定想到了那些除了物
质享乐不知幸福为何物的人。庸众既不谙精神的幸福,亦没有真正的信仰。他们的
所谓信仰,不过是世俗的欲望加上迷信,祭神时所祈求的全是非常实在的回报。即
使真有神存在,也决不会如俗人所想象,能够听见和满足他们的世俗欲望。看到人
们站在神殿里向假想的神祈祷,赫拉克利特觉得他们就像在向房子说话一样愚蠢可
笑。他是最早把宗教归于个人内心生活的思想家之一,宣称唯有“内心完全净化的
人”才有真信仰,这样的人摈弃物质的祭祀,仅在独处中与神交流。
最使赫拉克利特愤恨的是庸众的没有头脑。“多数人对自己所遇到的事情不作
思考,即使受到教训后也不明白,虽然自以为明白。”人们基本上是人云亦云,
“相信街头卖唱的人”,受意见的支配,而意见不过是“儿戏”。更可悲的是,在
普遍的无知之中,人们不以无知为耻,反以为荣。常常可以看见这样的人,他们脑
中只有一些流行的观念和浅薄的常识,偏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中当作创见宣布出来。
仿佛是针对他们,赫拉克利特说:“掩盖自己的无知要比公开表露好些。”理由不
言而喻:无知而谦卑表明还知耻,无知而狂妄则是彻头彻尾的无耻了。
在赫拉克利特看来,多数人的灵魂是蒙昧的。不过,公平地说,他倒并不认为
先天就是如此。他明确地说:“理性能力是灵魂所固有的”,“人人都有认识自己
和健全思考的能力”。然而,人们不去发展灵魂中这种最宝贵的能力,运用它认识
世界的真理,反而任其荒废,甘愿生活在内部和外部的黑暗之中。灵魂蒙昧的人如
同行尸走肉,用一句谚语来说,便是“人虽在场却不在场”,在场的只是躯体,不
在场的是灵魂。没有灵魂的引导,眼睛和耳朵就成了坏的见证,只会对真理视而不
见、听而不闻了。“他们既不懂得怎样听,也不懂得怎样说”,“即使听见了,也
不理解,就像聋子一样”。上帝不给你头脑倒也罢了,可恨的是给了你头脑而你偏
不用,仍像没有头脑一样地活着。赫拉克利特实在是恨铁不成钢。铁本来是可以成
为钢的,所以才恨铁不成钢,没有人会恨废料不成钢。可是,看来许多铁已与废料
无异,不可能成为钢了。赫拉克利特经常用醒和睡作譬。举目四望,他是唯一的醒
者,众人皆昏睡,唤也唤不醒。最后,他终于绝望了,抛弃了这些昏睡者,也抛弃
了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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