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现在需要描述的是古街的另一侧,在那里,差不多所有的老房子都已下落不明,
那些栖息在梁枋间的麒鳞仙鹤、飞禽走兽已经树倒猢狲散,春兰秋菊、茶树梨花也
不知去向。那些精美绝伦的房屋仿佛一颗颗牙齿被拔掉了,我们此刻所能见到的仅
仅是血肉模糊的牙床。一座三十层的庞然大物将取代原来的老房子,我相信它会成
为一颗巨大的假牙,以包金嵌银的方式宣告并且炫耀它的胜利。
韩国大宇的重型起重机隆隆驶过,仿佛坦克,企图以暴力的形式重建秩序。古
街上的老房子如同钟表一样,一律有着精密的结构。那些房屋大部分是通过榫头连
接在一起的,历经风雨地震,可以东倒西歪,却从来不曾倒塌。“各种材料相互之
间有许多的缝隙和宽容度,且质地柔软,彼此不会势不两立,随时可以妥协、调和、
谦让;仿佛它们是有着生命的活物,能够应合着天地的变化而自动调整与地面的角
度、关系,使之与自然界更和谐。”(于坚语)但是起重机显然对这样的秩序心怀
不满,它工作的目的就是强行取消这样的秩序。显然,没有起重机的埋头苦干,那
些老房子一时很难自行倒塌。暴力于是成为旧秩序与新秩序之间最好的纽带,也只
有暴力,可以使二者发生关系。起重机用它粗壮的铁臂宣布着它的真理,而在它的
铁臂下已经不堪入目、一片狼藉的废墟,则成为对它的真理的最佳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