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座负隅顽抗的客栈,表面看去平淡无奇,铺面被一些商贩分割,分别,兜售
服装、饮料、胶卷、百货。房檐下完好无损的精致柱头被一束束纷乱的电线掩盖着,
只有懂建筑的人,才可能在石板街站上半天,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打量它们。一个普
通的游客,从这座房子面前走过,只需要一分钟。我也应该夹在人流中从它门前匆
匆而过,但是我决定推门走进去,情况就有所不同了。Kim 已经向我预言了它内部
的华丽,我走进去,是为了验证她的许诺,同时证明一个几乎不可能存在的事实。
客栈的大门以它平淡无奇的外表守护着内部的绮丽,但跨过那座门槛,就意味
着我们已经取得了房屋的信任,几乎所有的秘密都会公开,已经消失的岁月立即以
视觉化的形式呈现,仿佛瞬间打开的画轴。往事像潮水一样冲刷过来,使我几乎成
为所有事件的亲历者。我相信我曾经来过这里,在某一个遥远年代,而我自己已经
忘记,庭院里的每处细节,正在企图唤醒我迟钝的记忆。
上下两层的木板楼围成一座巨大的两进四合院,它用雕饰复杂的门窗桶扇将内
部结构隐藏起来,使我们忽略柱梁榫卯在空中的曲折历险,而只关注严丝合缝的结
局。门窗桶扇是中国传统的××式,花纹密集,像在南方湿热的空气里大量繁殖的
树叶,这使我们无须关注它在构造上的意义,而专注于它们所营造的美感。我觉得
中国建筑与中国语言是一体的,它们含蓄唯美,通常把实用价值隐藏在背后,秘而
不宣。唯美的门扇,一层层推开,修饰着我们进入古客栈的动作,使它具有了某种
仪式感。门让我们意识到自己与房屋的差别,并且提醒我们注意自己的举止。
客栈是一座容器,它搜集天南海北的旅人。可以想象远道而来的商旅们,牵着
各自的骡马、携带着各自的辎重,找到这家客栈时的那种幸福感。即使从未来过这
里,他们也不怀疑在昆明城外,将有一座精致的客栈在等待他们。实际上,当他们
穿行于雪山高原的时候,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一座缩小的客栈。只有客栈粗
大的酒碗,能够容纳他们生命的辛酸和真相。那些燃烧的酒在寒夜里已经无数次预
告过他们的到来,但他们始终爽约。在客栈,人们无须再掩饰对酒的迷恋,他们会
像波德莱尔说的那样“毫不迟疑地喝酒”。客栈是一个富于安全感的地方,他们将
在这里放心饮酒和做爱。但他们不会在这种安全感中停留太久,酒会挑动他们血液
中不安分的成分,唆使他们开始新的冒险。
他们坐在摇摇晃晃的船上,在轻微的晕眩中看到以相同的频率摇晃的屋顶。他
们的心情应该是迫不及待,但我相信他们在进门的时候,脚步应该是从容镇定,没
有丝毫的怠促慌乱,在跨过门槛的一刹,也必定有一个撩袍的动作。精致的房门规
范着人们的动作,使其不会显得轻浮和莽撞。他们来自很远的地方,但是注定将与
我们在门槛上相遇。我扭过头,打量他们,我看不见他们的面孔,但我知道他们在
这里,并且会在他们认为合适的时候与我说话。
二层楼上都有回廊,连通不同的房间。正房前后都有门窗,住在那里的人几乎
可以同时观望前院和后院。古屋的结构在向我们暗示着在这里发生过的故事,有关
白银、刀和大腿。这些故事隐匿在建筑的每一个构件上,只有具备了某种特殊的破
译功夫,才能把它们解读出来。古屋像公式一样以不变应万变,掌握了这个公式,
就等于知道了许多的事情。
中间的庭院比南方民居中的天井要大许多,在那里可以拴马和存放货物。客栈
边上是主人的私宅。据说主人的名字叫张绍然,他生活在清代。现在,他的私宅已
改成一家饭馆,饭馆还沿用着一百多年前的名字:一家宾。张的后人仍住在这里。
院子里的那口井仍在为人们提供饮水。客栈的门牌上写着顺成街六十七号,不久之
后,这个地址将和它所代表的房屋一起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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