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此细致地描述客栈仅仅出于一个简单的原因:我无法描述未曾见过的建筑,
那些建筑现在正躺在工地上,痛苦地呻吟。一家宾客栈的左邻右舍几乎已经被全部
消灭,无一漏网,只有个别的房屋还在拆除之中,我们还可以幸运地见到它们的骨
骼以及支离破碎的身体。这是一次屠杀,顺成街是最后的幸存者,但它仍然在劫难
逃,工地的围墙,把这里迅速改造成一座古建筑的集中营。雕梁画栋,显然不是现
代施工机械的对手,它们的交锋充满隐喻性。在这场依靠暴力决定胜负的较量中,
老房子注定不是对手,这不是它们的长项,但现代社会已经把“进化论”作为自己
的游戏规则,并且准备了一个角斗现场,企图以钢筋水泥的现代取代飘散着木质的
天然芳香的古代。木构的老房子被迫卷进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竞技中,并且很快就一
败涂地。在这场头脑简单的角斗中,文化的积淀几乎不发挥任何作用。
许多人见证了一系列屠杀的过程。长期住在昆明的诗人于坚做过如下记录:
“在云南,作为世界历史遗产载入历史的是在二十世纪的变革中坚持着一成不变的
大研镇而不是不断随着时代的变迁大兴土木的省会昆明,这恐怕是具有讽刺意味的。
因为如果从城市的历史面貌例如从法国人方舒雅在一百年前拍下的昆明城的照片来
看,曾经有过的昆明作为一个传统中国的城市,它可能在某些方面比丽江更为气派,
更为精致,也更集中了古代中国世界能够传到边地的一切建筑精华,也像丽江那样,
由于地理上的偏远,得以在沧桑巨变中保持着一个在前进的世界中失传的世界。但
昆明在二十世纪的历史中消失了,世界的目光越过高原上的水泥昆明,转向它的西
部,在那边厢,金沙江像古代那样日夜奔流、玉龙雪山高耸在森蓝的天空下,伟大
与光荣照耀着一个古代的城市。这个城市坚定地拒绝新世界流行的水泥和钢筋,坚
持着它在传统中获得的栖居方式、美学风尚和与此相依为命的日常生活。”(《幸
存之城》,见《于坚集》卷四,第一百三十二页,云南人民出版社,二○○四年版)
由于当时正为中央电视台做一部纪录片,我曾经见过方舒雅的那些照片,也见过照
片的发现者殷小俊,并且把玩过方舒雅的老相机。应该感谢那位法国外交官,用那
架尚不够先进的照相机,通过笨拙的玻璃底片,来显示“改造”前昆明原初的影像,
使我们得以目睹了那些排列有致的街道、高高低低的屋檐,以及错综复杂的生活。
他用那些朴素的照片来证明今人的疯狂。有趣的是,有关部门经常把这些照片作为
“忆苦思甜”的活材料,用新修的高楼大厦来嘲讽老昆明的斗拱飞檐。正是在这样
的控诉中,使那个古旧斑斓、如梦如幻的老昆明一再得到展现的机会。
Kim 也是整个过程的目击者。昆明城原有“三坊二十四铺”,以东寺街为代表
的昆明老商品街,直到二十世纪的最后五年,才在城市改造的名义下消失。我们都
无法解释,为什么有人对自己民族的文化遗产如此痛恨。她说,她的梦想就是有朝
一日能够住在这样的老房子里。我说,他们即使拆掉也不会让我们住。对顺成街的
拆迁显然是一次旨在斩草除根的行动,他们将对这座城市里的古典元素进行彻底歼
灭。他们的工作很有成效,工地上遍布老房子的尸体。我们试图寻找一些木雕残片
作为纪念,但许多漂亮的构件已经被砸碎。Kim 找到一扇窗栏板,我费尽九牛二虎
之力把它从瓦砾下面小心翼翼取出来,正想逃离作案现场,却不幸被拆迁工人当场
捉拿。他们没想到有人会对这样的破木头感兴趣,于是把它当作一次意外的发财机
会。他们开出天价,但我并不具有讨价还价的兴致,进而对那些构件在脱离母体之
后是否还有价值产生怀疑,因而我们的对话无法进行。他们显然比我更加失望。为
此,他们站在废墟上争吵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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