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拆迁队步步围剿的险恶形势下,还有一些“钉子户”在做着不屈不挠的最后
抵抗,或者说,最后挣扎。令我惊异的是,最后的坚强战士竟然是几位白发苍苍的
老太太。我在顺成街对仁巷十二号的一座老洋楼里见到了她们。(对仁巷已不存在,
只剩下这座孤零零的老房子。)曹树莲已经七十八岁,她说自己是一九五三年搬来
的,这座洋楼里总共住了七户,大多都已经住了半个世纪,彼此十分和睦。现在她
们这些老姐妹要分开,心里很难过。她们使拆迁的进度得以延缓,为我们的拍摄提
供了可能。如果没有她们,我们将永远会有一种“迟来一步”的懊悔。拆迁者为她
们准备了许多砖头,在半夜穿越脆弱的玻璃,砸向她们的室内。很久以来,她们已
经没有好梦,夜晚对于她们已经与惊恐同义,但她们不走。她们不走一是因为她们
无处可去,那一点可怜的拆迁补贴在日新月异的昆明城里买不到一间新屋,更重要
的是因为她们已经在这里住了至少五十年,这条街已经成为她们记忆的载体,如果
连记忆也被剥夺,她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所以,她们已经抱定了死在顺成街的决
心,人在阵地在。但是,窗户玻璃已经不知去向,厨房也被砸烂,她们将如何面对
以后的时光?就在我们到来的几天之前,一位老人已经死在岗位上,带着她的遗憾
和不平,从楼梯上一头栽下来。
Kim 为她们照了相,她们围坐在一间屋里,像平常一样神态安详。我说我会把
照片寄过来,但这个地址将很快消失;我说下次我亲自带过来,但那时候老房子已
经不在,我将无法找到她们。
死亡是一次真正的搬家,她们将在死亡中找到永远温暖的居所。新的大厦将在
扫除了她们这些障碍之后拔地而起,有关顺成街的记忆将从此消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