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须邀请,我和Kim 可以自由出入于任何一座老洋房,这是这次拆除行动给我
们带来的最大好处。我们可以把自己设想为房子的主人,幻想着自己循着弧形的楼
梯上上下下,出现在任意一个房间里的情景。晴朗的夜晚,月光可以透过百叶窗射
到地板上,并且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在地板上懒散地爬行。房屋里的一切在我们的想
象里复原,所有的家具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花朵在客厅里盛放,厨房里的餐具一
尘不染,可以在月光里做任何事情,比如聆听留声机里的咿哑歌声,或者期待一个
分别巳久的人在寂静中突然揿响门铃。但是在这废墟式的老房子里,这样的想象显
得有些步履维艰,所有消失的事物必须经过那些摇摇晃晃的楼梯才能得以恢复。大
部分楼板已经消失,站在一楼的门厅里,目光可以穿透数个楼层而直达房顶。这使
得那些贮藏在老洋房里的复杂生活早就跌落下来,粉身碎骨,垃圾站成为收容它们
的最佳场所。为了选择拍摄角度,Kim 要上演高空杂技,从最后几根木梁上走过。
我们的脚步和视线受到了最大的限制。我们已经很难与老房子和解,在经过拆除者
苦心孤诣的篡改之后,老房子变得冷酷、诡异和莫测,对来访者表现出十足的敌意。
它们已经成为幻想的敌人,对未经允许的幻想发出警告。
所以,当我们出现在这些老洋房里的时候,我们的动作并不优雅,而是显得有
些笨拙和难堪,有的时候甚至要手脚并用。仿佛蓄意报复,老房子把我们折磨得灰
头土脸。它们只对老鼠们提供优待,老鼠们在老房子的鼓舞下纷纷安营扎寨,打造
它们的安乐窝,它们的步态远比我们敏捷。我们目睹了老洋房最难堪的部分,因而
我们理应受到惩罚。被砸烂的窗户好像被撕裂的伤口,阳光大面积地漫溢进来,像
聚光灯一样,使洋房里的垃圾无处躲藏。到处都是旧物的尸体——那些不洁的洁具,
以及残疾的桌椅。
一些最精致的器具变成最肮脏的垃圾,它们曾经受到过贵宾级的对待,即使在
这座空气清新的海滨城市里,它们每天也要被擦拭许多遍。在那些地板消失之前,
它们曾安然无恙地呆在原处,仿佛是生活品质的鉴定者。但是自从与拆除者蛮横的
工具遭遇之后,它们的骄傲就变得无法维系。它们被分散、转移,无法转移的,就
会得到切割机的特别关照。现在,它们肮脏、散漫、无用,仿佛一群词语,在脱离
语境之后,再也无力发表任何宣言。这使我觉得有些荒诞,我指的并非这些不堪入
目的洋房,而是我们自己。我们有关艺术的所有努力,居然都是建立在废墟和垃圾
之上,垃圾不仅诠释了老房子的命运,而且界定着我们的身份。我们的身体从垃圾
堆上穿越,从中寻找着自己所需要的灵感。我们的工作性质与整日埋头于垃圾堆的、
满身垃圾气味的那些专业垃圾工作者没有本质的区别。
尽管如此,Kim 和我,对于垃圾还是有着不同的理解。她对垃圾充满敬意,语
境的转换改变了它们的语义,它们狼狈不堪,充满敌意,但她试图在想象中,把这
些词语的碎片拼接起来,恢复昔日的光泽。即使在瓦砾堆中,她仍然能够将某些特
别的词语捡选出来,反复欣赏。比如那些老的梁木、厚重的雕花门板,以及造型别
致的长窗。她说,在美国,它们是最昂贵的建材,比那些新的材料要贵许多倍,因
为它们从材质到工艺都是最优秀的,现在的建筑构件无法比拟。如果把老房子比作
一个高贵的家族,那么这个家族的任何一个成员都不是寻常之辈。但是,在拆除者
的战俘营中,任何身份高贵者都无法得到赦免,甚至于,它们正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高贵而获罪,而那些相貌普通的火柴盒式民居;却始终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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