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时夏天的大柳树底下,泥土总是潮湿的。泥土深处,结柳爬儿用它小钳般的
前爪掏着圆圆的地道。这地道是直上直下的,有拇指粗细,只容它的身子上下爬动。
当它接近地皮的时候,便停止前进,耐心等待着出土的时机。它对即将来到的这个
世界,有天生的警惕,于是让这个洞与这个新的世界暂隔绵纸薄的一层土。然而它
又按捺不住对这个世界的窥视欲,便用前爪钩出一个米粒大的不规则的小口。就这
样慢慢地等到天黑。当太阳落山,万物归巢之后,它们估摸时机到了,才匆匆拨开
这薄薄的土层,小心地钻出地面,东倒西歪地向近旁的柳树干爬去。到得树下休息
一会儿再缓慢地向上攀登,它前边的两只粗爪轮番伸出,钩住树皮上的裂纹,后边
的四只细爪支撑着笨重的身子往上挪动。有时爬到半截又掉到地下,它又从零开始,
直到爬上一定的高度,然后固定在一个合适的位置,静静地酝酿着感情,准备着在
柳干上安全地完成它新的生命的诞生。
历来以结柳爬儿为美食的家乡人,在劳作一天之后,放下草筐和锄头,第一件
事就是去摸结柳爬儿。那时候既舍不得买手电,也舍不得点油灯,只是挨个儿到大
柳树干上去摸。摸到一个,便放入随手带着的小桶内,有经验的人一个晚上能摸到
上百个。回到家将结柳爬儿倒入水盆,洗净之后又用盐水腌起来。第二天中午便在
油锅里煎干,一家人美餐一顿。在六十年代初的农村,一年也吃不上一顿肉菜,能
给人解馋的唯一就是这结柳爬儿了。
夏天天长,放学后太阳还高高的,还不到摸结柳爬儿的时候,我们就去抠结柳
爬儿。一双饥渴的眼睛在柳树下的地皮上搜寻,看到米粒大的小洞,便急急地用小
拇指去抠,抠开便看到洞内那只等待天黑出洞的小东西。有时你伸入小指,那结柳
爬儿便用前爪抓你的指头,你顺手一带就将它带出来。但是多数的结柳爬儿都特精,
当你抠开洞口时,它便急急地沉入洞底,让你够不着它。这时我们就会掏出小刀,
将土层挖开,费一番周折才将它请出来。有个别的结柳爬儿很狡猾,它的洞是带弯
的,而且留的后边的空间很深,用小刀很难挖到底,我们只得跑回家去拿上镐头将
土刨开。结柳爬儿再狡猾也斗不过人,最后还是被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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