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结柳儿的一生极其艰险。一出土便面临被捉的境地,上了树也很难逃脱,即使
幸而躲过人的眼或手,蜕皮的时候又得经受一次生与死的考验。有时出土晚了,未
来得及蜕完皮,被太阳一照,壳变硬了,便永远也出不来了。不是被人捉走,就是
被鸟儿或蚂蚁吃掉。那些过了一关又一关,侥幸存活下来的,又可能被孩子们套住
或粘住。它们在地下修炼十多年,只为了来世上活几个月,而这几个月又不是一帆
风顺。结柳儿的生命极其短暂,然而这短暂的生命却是轰轰烈烈的,从它诞生的那
个早晨起,它便居于大柳树的高枝上,一边吸吮着露汁,一边高声呜叫。从早叫到
晚,从今叫到明,从生叫到死。结柳儿尽管天天被扫荡,但每天都在增加着新的生
命,于是树上的结柳儿便与日俱增。结柳儿的鸣叫经常是合鸣,成百成千的结柳儿
集合到一棵大柳树上,同时同声地鸣叫,形成一种鸣叫的阵势,一种持续的阵势,
一种强大的阵势。结柳儿的生命极其扎实,它们有明确的分工,公结柳儿是鸣叫的,
而母结柳儿是不叫的,鸣叫的公结柳儿与不叫的母结柳儿在柳枝上交尾之后,母结
柳儿就准备产卵,而公结柳儿依然是毫不懈怠地鸣叫。
三伏盛夏是农民最焦躁的时节,特别是午睡不成而被结柳儿的鸣叫阵势冲撞得
头昏脑胀的时候。这使人们想起要设法灭除这些烦人的东西。于是,妪结柳便作为
夏天晚间的活动兴开了。
早憋了一天气的青年们,带着一帮孩子,从场院里抱来一些麦秸。他们将麦秸
分散成几堆,随之将其点燃,刹时间大柳树下火光通明。那些白天集合到这棵大树
上的结柳儿们,被火光照乱了神经,纷纷尖声鸣叫着射向树下的火光。那阵势像闷
雷后的疾雨,像打枣竿舞动时的落枣。青年人和孩子们撑个面袋子,像捡枣子似的
一股脑儿往面袋里装。麦秸只烧一阵,一会儿火停了,人们已把结柳儿都捡起来,
每次足足有半袋子。这些结柳儿现在集合到面袋里,依然在声嘶力竭地呜叫,这种
叫已没有大柳树上的那种阵势,只是一堆分不出头绪的凄哀的悲鸣罢了。
妪结柳儿的人们,一夜能扫荡一大片,凡白天看准的结柳儿集结的树,都会成
为扫荡的对象。第二天,结柳儿依然在鸣叫,但鸣叫的阵势是成倍地减弱了。人们
的烦躁也冲淡多了。只是发愁这一袋子一袋子的没肉的叫结柳儿如何处置,猫吃不
完,鸡吃不完,只好一古脑儿倒进咸菜缸里腌起来,没菜吃的时候,随时捞出炒上
一盘,倒也是下酒的肴。
妪结柳儿是灭绝性的扫荡,比原先那些逮结柳儿游戏都残酷得多,但这种活动
大人是主谋,孩子只是协从,我们精神上倒没有任何不忍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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