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柏树林——明清西安城街名。位于府城东门大街中段路南端履门大街之南。在
原隋唐长安皇城东南隅文献皇后庙处。唐末韩建以皇城改筑为新城后,渐为居民坊
巷。南北纵街,北接端履门大街,南抵南城墙。自宋以后,此街南段路西临近文庙。
明正统(一四三六———一四四九年)年间,西安知府孙仁益在文庙四周广植柏树,
此街由此得名。今仍沿称。
柏树林拆迁工程使我看到了一百多年前的老房子,那些被低矮杂乱的简易房遮
蔽的部分逐一显现。这是一个有趣的悖论。为此我似乎应对这些破坏行为心存感激,
否则我将与这些老房子彻底无缘。如果时间赶得巧,我还可以目睹一座完好如初的
旧宅,砖雕、窗栏板无一损坏,仿佛刚刚建成,表达着它永不消逝的决心。但这只
是我的幻觉,它将在我下次到来的时候变成一片瓦砾。在原来砖雕的位置上出现的,
将只有一片污浊的尘埃。那座旧宅将只存在于文字与胶片的描述里,而那条即将面
目全非的崭新马路,将对我们的描述理直气壮地提出质疑。
在西安的日子里,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去一次柏树林,并且与柏树林的居民成为
朋友。这使我们精确记录了拆除过程。我可以把拆房当作建房的逆向过程,它可以
轻而易举地把我摆渡到一百多年前的时光。那些在废墟中裸露出来的梁柱约等于刚
刚安装上去的木材,甚至连漆色都没有太大变化。柏树林街四十五号,梁架上巨大
的雕花令Kim 和我大吃一惊。当地人把它们称作“辟邪”,有阴刻阳刻两种花纹,
安装于梁架之上,当房屋建成之后,它们便被遮挡起来,没有人能够看到它们。它
们在隐蔽中保护着房屋的安全,而它们的重新出现,则意味着房屋的劫数到了。
拆迁工地正在变成传授中国古代建筑知识的课堂,梁、柱、檩、枋都按照最经
典的方式排列组合。由于西安地处秦岭以北,取材方便,所以西安的古建筑以木土
结构为主。长短不同的木材按照事先确定的契约彼此沟通联络,在各自经过回环曲
折的旅程之后联结在一起。来自不同方向的力量彼此制约咬合,形成一种超强的稳
定力量,即使再过几百年,这样的老房子也不会倒塌。倒塌的只有中间的隔墙,因
为它不具有承重的功能,所以墙倒之后可以随时重建。“这些房屋的架子都是一个
个活的结构,它们是通过榫头联接在一起的,各种材料相互之间有许多的缝隙和宽
容度,且质地柔软,彼此不会势不两立,随时可以妥协、调和、谦让;仿佛它们是
有生命的活物,能够应和着天地的变化而自动调整与地面的角度、关系,使之与自
然界更和谐。”(于坚《幸存之城》,见《于坚集》卷四,第一三四页,云南人民
出版社,二○○四年版)如果哪套构架在历经风雨之后变得倾斜,那么,选择一个
合适的角度,用一根杠子就能把它们顶正。从老房子的骨架中,我看到了它们与时
间对抗的秘诀。
西安的老房子许多是四合院,与北京四合院不同之处在于,它两边的厦房(厢
房)通常向内缩进一间屋子的距离,使院落变得紧凑狭长,站在院落里,只能看见
正房的中央部分,而正房的两翼,则藏在厦房的后面,这是中国民居根据气候作出
的应对。正房、厦房均有台座,距离门口四尺半,可以摆下一张矮桌,顶檐为一面
坡,也几乎伸出同等宽度,为坐在台座上的人遮风挡雨。于是,台座就成为室内与
院落的中介者,一种十分巧妙的过渡性空间。这样的设计以视觉的形式传达了某种
人际关系,使房屋的社会学价值得以确认。
站在街上可以看见屋顶的火檐墙。作为一种防火隔墙,与江浙的马头墙不同,
西安的火檐墙几乎都是锯齿形状,并且墙檐不是凌空飞出,而是有一个垂直的收尾,
戛然而止,终结处的上端,常见几何形装饰,或方,或圆,或作云钩形,全是用雕
花青砖砌成的。于是,隔墙的实用性在建筑的表面神奇地消失了,我们看到的是一
幅幅形态不同的雕像,在高处,双手难以企及的距离之外。
四合院的院门也有固定的形制,与北京四合院的窄大门相近。上有坡顶,考究
一点的,会在门楣上雕刻花纹。坡檐下有一块竖板,曰“档”;棚顶的内部木饰,
曰“横”。门由门饰、门框和门扇组成,下有门槛,用内外双层的门墩石卡住。门
槛是活的,如有车子通过,可以将它提起、取下。一位老人为我们演示了取下门槛
的过程。倘若以老房子为主题发明一种儿童积木,一定十分有趣,我相信其中包含
的悬疑与机趣能够吸引孩子的注意力,并使他们得到教育。
现在,被脚步磨平的台座即将成为马路的一部分,房屋和居住者都不知去向,
曾经细致排列的青砖,将被作为垃圾运往农村的处理场。那些纪律严明的建筑构件
将如同解散的军团一样呼拉一下消散在野地里。环卫工作者将为如何最终消灭它们
而感到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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