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家大院——西安市柏树林街兴隆巷四十二号的“易俗社”创始人高培支先生
旧居。建于清朝末年,坐北朝南,为三开间三进院落,院内两侧的厢房都是“房子
半边盖”的典型陕西民居特色,过厅为硬山明柱出檐式,且前后、东西相向对称,
上房为硬山明柱出檐二层楼房。二道门为三开门,即正门带两个偏门,门楼砖雕精
美,除花鸟竹木之外,“平为福”、“苍竹”等字如浮空中,与白纸窗棂相映成趣。
在前往高家大院之前,我们先去了另外一座古宅。它隐蔽在暗处,如果没有吴
震、夏晓雷、李乃棠这几位热情的老人引领我们穿越这片复杂的地形,我们不可能
目睹它黑暗的近于不存在的脸。但是在看到它的第一刻,我就意识到它与那张地图
的某种呼应关系。(《清西安府图》于光绪十九年十月由中浣舆图馆测绘,这幢古
宅在那时早已存在。)只有将它们互相参照,我们才能完成对于那座古代城市的想
象。
这是一座二层建筑,是一座四合院的正房。西安许多四合院的正房都是二层的,
有的还有中西合璧的装饰。吴震说,是岳劼恒的太祖父建造的这座院落。一九○二
年,著名物理学家、居里夫人的弟子岳劼恒就出生在这个院子里。它原先是一个二
进院落,后面还有后花园,但是那些环环相扣的院落结构已不复存在,只剩下这座
正房。正房是纯木结构,装饰全部是中式的,槅扇裙板上的雕饰清晰如初,只是二
楼的栏杆已经消失,整个框架也已显得疲惫松散。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历史符号,
它行将消失。一些丑陋的现代房屋正在围拢过来,在它身边窃窃私语,密谋着如何
挤占它的空间。紧挨着它的一座红砖楼是其中的首领,据说它是某一文物单位的居
民楼,是它提议拆除这座性格孤僻的老房子,为这家文物部门再添一座崭新的大楼。
在红砖楼的威胁之下,老房子里的居民早已离开这是非之地,没有人气的木构房屋
存活不了多久,遭到背叛的老房子已经走到自己的末路。
在这些楼房的包围之下,老房子无路可逃。它整日生活在高楼的阴影中,使那
些细致的雕饰暗然失色。本来那些木制造型在不同时间的光线中可以呈现出种种微
妙变化———比如在上午九点,阳光刚好从东厦房的肩头上斜照过来,将院中古柏
的影子拉长到西厦房的柱础上,此后那影子连同房屋廊柱的所有影子始终处于运动
之中,直到正晌时分,仿佛一直躲在暗影里等待显影的底片,正房户牖栏杆上的鸟
兽花草显露出最为清晰的身影,每一个精心酝酿的细节在这样的光线之下都会显得
异常激动,而这样的影像在下午又将慢慢褪去,直到傍晚六点,光线从飞檐上消失,
整座院落又处于晦暗之中,紫气在院子里流动———但日益逼近的楼房取消了这种
可能性。它们的策略是先把老房子变成死物,再一步一步进行肢解。
文物部门成为这栋老房子的最大敌人,这是我们经常遭遇的黑色幽默。而普通
居民,却成为老房子的守卫者。吴震先生自己花费几千元,才通过“关系”获得柏
树林的测绘图纸,他并非文物工作者,却对柏树林的民居进行了详细的调研,对每
座房屋的历史都了如指掌。(拆除化觉巷安家大院的时候,安家的后人也自行将化
觉巷全部测绘一遍。)他们甚至从韩城买回许多古建构件,要求政府准许他们自行
修缮和保护老房子,因为他们愿意生活在自己熟悉的氛围里,愿意与邻里低头不见
抬头见,而不愿意去住三室一厅。但他的要求至今无人理睬。他们对那些房子充满
理解,或者说,他们与老房子是一体的,离开老房子,他们就像根须离开土地一样
无法生存。(辛亥革命后,陕西军政府大都督张凤翙要在柏树林置房,就遭到柏树
林住民的一致拒绝。)
另外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柏树林西侧的高家大院。与只剩下一座单体建筑的岳劼
恒故居比起来,高家大院的整体结构完好无损,在已经没有几座完整的古宅的西安,
它完全像是一个精心炮制的幻影。但它的美轮美奂不能成为它躲避厄运的理由,一
个正在挖掘的巨大的地坑将成为吞噬它的陷阱。古宅的居住者开始动用一切手段捍
卫他们的权利,并且据说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涂在墙上的“拆”字也被暂时抹
去,但是,那已经张开的大口是否能够善罢甘休,却是很值得怀疑。一座现代化的
大楼已经呼之欲出,尽管它们通常以华丽的广告词粉饰自己,柏树林的老住户们却
对那些不土不洋的高楼大厦充满敌视———它们在这座城市里显得异常尴尬。它们
篡改了城市的地图,破坏了城市的结构与气脉,除了给开发者带来可观的利润,它
们丝毫不能为这座城市增添任何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开发者成为古城里的掠夺
者,他们通过蚕食历史的血肉来喂饱自己的私欲。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