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是一个生活在微软、星巴克、宜家当中的现代人。你按部就班地走着你的人
生道路,职业、教养、穿着,一切看起来好极了,除了你失眠。在这个秩序井然的
世界里,你的小日子过得也充满了秩序,你每天热衷于搜集各种高品质的家具,以
它们填满你的空旷的房间和你空洞的心,不管填充物是什么,拥挤充实总是让你感
到安全。一个偶然的机会,你开始参加各种重症患者的安慰互助组织,睾丸癌、肺
结核、皮肤癌……你竟然上瘾了。你靠和那些患者抱头痛哭来宣泄焦虑、解脱痛苦,
这样之后你会安然地睡去。直到你遇到一个和你一样乐于参加这种组织的女人,当
这样一个人在你身边时,你无法真实地哭出来,又开始失眠。莫名其妙地,你可能
还对她有点兴趣。
然后你的房子离奇地着火了,你鬼使神差地打电话给一个刚刚在飞机上认识的
人。你和他喝了酒,问他能不能到他那儿去住。他答应得很痛快,条件是你要狠狠
地打他。
你搬进他那破落龌龊又似乎充满怪异力量的房子,你们成为好朋友,经常互相
殴打。他会在夜间做电影放映员,放映的时候加入出格的镜头;会在名流出席的宴
会上做服务员,乘机往汤里边撒尿;会用人类去除的多余脂肪做肥皂再卖给商店;
会经常穿着一件印着咖啡杯子图案的肮脏睡衣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他知道许多炸药
的制造方法,他深谙许多破坏之道。他身上张扬的破坏力,让你似乎有些崇拜地离
不开他。你们在互相殴打、搏击中找到了快感。你经常被打个乌眼青,刷牙的时候
会忽然掉下一颗牙齿,你在自己的各种伤口和血液中看到一种鲜活的人生。
怎么样,假如你遭遇了这些,你会觉得开心、难过还是别的什么?寂寞如死水
的生活忽然遭遇到一个放浪形骸、恣意妄为、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是不是紧张刺激
又充满了残酷的诗意?你或许有些羡慕这种扑面而来的刺激感。可这不是你的故事,
而是我看的电影。主人公叫做杰克,他遇到的那个人叫泰勒,电影的名字叫《搏击
会》。
故事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我被这种有些荒诞的发展方式吸引了。我感到自己血
液的澎湃,我甚至想找个人打我一顿。我像杰克一样对有序又重复的物质生活不满,
想打破秩序又缺乏力量,我希望靠毁坏自己的身体来麻醉自己的精神。我想杀掉我
的精神。我在想,我怎么不能遇到泰勒那样一个充满力量的人,他的乖张、不屑、
我行我素正好可以帮我摆脱无休止的烦恼。
故事没停。泰勒和杰克的搏击方式被许多人接受,他们成立了地下的搏击会。
很多每天在辛劳中变得麻木不仁,充满失落、绝望、空虚的人加入了。在一个昏暗
的地下室,一群人狂热地出拳、搏斗。拳头打在身体上,皮开肉绽。鲜血黏稠地流
出伤口,似乎也带走了人们的恐惧和焦虑。人们为了这种释放欢呼。不再需要花香
扑鼻,不再喜欢阳光明媚,黑暗中没有禁忌的暴力足以让人开心得离谱。泰勒正是
这一切的缔造者,他以领导人或者神的身份出现在大家面前,逐步在建立地下的秩
序。
接着,泰勒和杰克中意的姑娘上了床。杰克有些不满,但没有表现出来。泰勒
开始不满足于两个人的搏击,他带领着搏击会的成员开始四处破坏。摧残自己的肉
体已经不能满足这些压抑已久的人们,他们要打击禁锢他们的社会,报复总是比自
残更酣畅淋漓。他们砸汽车,炸商店,然后对着报道这些新闻的电视大笑。淤积已
久的邪恶念头终于露骨地彰显出来。
杰克突然发现他的房子是泰勒炸的,他的日子越发混乱。杰克感觉到自己越来
越不了解泰勒,这个太疯狂的人让他摸不着头绪。他试图阻止,可没有人听他的。
这些人甚至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他们搞破坏的时候,是视死如归的。当人们为了
金钱、生存等等现实的原因去做一件事时,会很容易找到劝阻的办法,可当人们做
事的目的就是做这件事的时候,想劝阻的人总是无能为力。泰勒和搏击会的成员就
这样,疯狂变态放纵地搞着破坏。理由早已遗忘,行动不可止息。
杰克在和泰勒的交锋中一次次败下阵来,直到他骇然地发现:现实的世界里根
本没有泰勒这个人。泰勒是他臆想出的,真正做这一切的一直是他自己……
看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脊背发凉,软弱老实的杰克和锐利残暴的泰勒是一个
人。故事的发展开始触目惊心。
我忽然开始害怕:一个人的精神到底可以分裂成多少个自我?为什么有时候走
着走着会忽然想去踩一堆泥,然后回家又拼命地把鞋擦干净?为什么有时候忽然想
把迎面走过来的陌生人揍一顿,一会儿又想对他笑一下?这些大概都是几个我在斗
争的结果吧。想起我一个以温婉善良著称的朋友,有一天和她逛街,她看着前面一
个三四岁的小孩忽然面目狰狞地问我:“你说我踢他一脚,能不能把他踢飞?”她
问完,我俩一起目瞪口呆。
恍然大悟的杰克开始补救。他到警察局投案,警察竟也是搏击会的成员。震惊
的他穿着内裤丧心病狂地奔跑在街道上。此时他的会员已经遍布全国,他们像被洗
过脑一样,把破坏当作唯一乐趣。他要阻止,阻止更大计划的实施。然而泰勒又出
现了,他嘴里说着极端的理论,他要炸掉许多大楼。强大的泰勒几乎压垮了脆弱的
杰克。杰克在和泰勒搏斗中被打得面目全非,他无法战胜泰勒,他的灵魂在经历一
场两股力量的斗争。无奈之下,杰克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喉咙,终于,打死了泰勒。
而毁灭的计划已无从挽回,一幢幢大楼也在瞬间化成了废墟。
我忽然有很怪异的感觉。看着那些大楼的坍塌,我竟然觉得痛快,觉得这个搏
击会的行为很有些悲壮。转过去再想,又有些毛骨悚然。如果真有这么个搏击会,
身边某一个谨慎的公务员又或者某一个脆弱的癌症患者都可能在那里凶悍暴力起来,
这个规整的世界随时都可能杂乱起来……
高中时第一次看这个电影,看过的朋友告诉我《搏击会》是暴力的电影,情节
残暴血腥,不适合女孩看。我为了看到布拉德·彼特还是看了。
出乎意料,从头到尾,我都没被所谓的暴力和血腥吓到,倒是为自己忽然生出
的一些想法打了几个冷战。大部分时间里,我兴奋得血脉贲张。这种弱化了劝戒和
审判的反思,带给我激烈的享受和高速的思考。
电影里的人用暴力来对抗他们厌恶的世界,试图通过肉体的摧残打垮自己麻木
的精神,他们以为这种破坏性的重建才能找到一个焕然一新的自我。背离道德,远
离规范,打破囚禁,这听起来是多么刺激又新鲜。抛开卑微的精神,放纵躁动的暴
力欲望,为了感知疼痛甚至不惜毁灭生命。我知道这些都和传统道德观念相去甚远,
但我只是在某几个瞬间觉得他们恶心,而大部分时间则感慨他们的无奈。我相信这
种变态的癫狂来自对世界的绝望。如果人已经成了物质的奴隶,怎么证明自己的力
量呢?大概最简单可行的方式就是自我毁灭。
泰勒说:“要失去一切才能不受约束。”这是多么有勇气的话。我们总是紧攥
着拥有的一点点东西,活得盲目而疲劳,早已迷失了自我。其实有时候失去才是一
种自由。我曾经买过一双昂贵又精致的高跟鞋。我强迫我的脚在华美的鞋里卑躬屈
膝?郾我忘记了鞋不仅仅是为了穿着漂亮的,它首先应该是保护脚的。终于有一天,
那骄横的鞋子磨破了我委屈的脚趾,我脱下它,赤脚走在温热的马路上。有人用同
情的目光看我,也有人不屑,而我心里却带着革命后的洋洋自得。我终于打倒了那
双鞋,我证明了我是它的主人,我可以决定它的命运而不是谄媚地去配合它。这种
自由带给我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我甚至极端地想扔掉所有的鞋,从此赤脚走在所
有的路上。
可是我还是没有,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用鞋去走不同的路,而不仅仅是脚。就
像泰勒没有一直疯狂下去一样,我再次被理智制服。
泰勒被杰克杀了,这个制造出他的人最终杀了他。人类的理智是强大的,许多
癫狂的行为都会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被理智所阻断。理智总是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
在最后关头拯救迷茫的人们。这种传统的主流的巨大力量以它强大的生命力奴役着
人们。可人们不接受奴役又能怎样呢?没有一种其他的方式能让生活不动声色的进
行。或许,世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的。人怎样努力也逃不脱自我迷失的轨迹。
我们能愚弄的只有别人和我们自己,而不是世界。无论一个人有多少个自我,最终
都无法摆脱世界的控制。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怀疑,在写字的我是哪一个?它会在多久以后被我杀
掉?哪一个其实也不重要,反正我的肉身还是这样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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