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宋人洪迈在《容斋随笔》中说:“唐高祖以秦王之故,两子十孙同日并命,不
得已而禅位,其方寸为如何?”李渊只好识相,只能知趣,他不傻,别以为他这个
儿子干不出弑父的事情来。虽然如今上了年岁,无论如何,想当年也曾经是一位枭
雄,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光棍原则,久惯江湖的他,还是懂得的。尤其看到那个满身
披挂,持矛带刀的尉迟敬德,他儿子李世民的最得力助手,必然是这次政变的武装
力量总指挥,已经命令游船靠岸。
那一张铁青的脸,使他顿时清醒。第一,他不再是昨天的李渊;第二,他儿子
也不再是昨天的李世民了。昨天的李渊要李世民死,这儿子绝活不成。同样,今天
的李世民不想让李渊活下去,他这个老子也是必死无疑。李渊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
更不得不表示自己服了。
第一步,他答应先确立其太子地位,马上昭示全国;第二步,他答应乖乖禅位
当太上皇,保证退居二线,不碍手碍脚。有了这个许诺,裴、萧、陈三位又给他做
足面子,“‘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
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事,无复
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资治通鉴》)
李世民何等聪明角色,见好就收,马上跪下来,仰脸凑上去,吮吸老爷子的乳
头,表示不忘根本。这种效忠礼节,有点莫明其妙,如此匪夷所思的场面,当然相
当可笑,也许李氏祖先,出身夷狄,有这样一种奇风异俗吧?
于是,李世民从玄武门这片“血泊”中,开始他“贞观之治”。后来,人们记
住了“贞观之治”,而忽略了“血泊”,也就不去计较他的那些无法见诸光天化日
的“慝”。
因为中国人对于统治他们的皇帝,要求其实是很不高的。你不杀他,他觉得万
幸,你给他一口饭吃,他感到皇恩浩荡。经历了太多的庸君、昏君、淫君、暴君,
居然在一筐烂苹果中,还有较为完好,说得过去的一个唐太宗,也属太难得,太稀
罕,太精贵了。哪怕果皮上有些锈渍斑点,有些磕碰硬伤,也就不那么当回事,也
就瑕不掩瑜,帮着他把历史的这一页翻了过去。
偶读近人陈寅恪的《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他谈到李世民的这次“苦迭打”
时说:“太宗所以能制胜建成元吉者,其关键实在守玄武门之禁军,而旧史记载殊
多隐讳,今得巴黎图书馆藏敦煌写本伯希和号2640李义府撰常何墓志铭以供参证,
于当日成败所以然之故益了然可知矣。”
看来,这次“苦迭打”关键之关键,是玄武门禁军首领常何,史书都讳而不谈
了。
这位李建成的部属,并非那天战场上的阵前倒戈,弃暗投明的,而是早就被李
世民所笼络,所收买,而归顺成为埋在玄武门的内应。李建成、李元吉在前日夜里,
已经得到张婕妤的线报,获悉李世民已伏兵太极宫。明知阴谋,仍敢大摇大摆地进
宫,他也是深信不疑玄武门是他的地盘,禁军听他的指挥,常何是他的嫡系。没想
到,一进皇宫,状况丕变,立刻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地,只好交出性命。
可想而知,这个收买常何的过程,自非一天两天;这个将玄武门的控制权,牢
牢把握在自己手中的过程,更非一年两年。唐太宗谋权夺位之心,也就是王夫之所
说的“慝”,早就成竹在胸,早就准备无所不用其极,早就打算用同胞兄弟的血肉
骸骨作垫脚石,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
这就是伟大的唐太宗很不怎么样的一面了。
因此,我对于史,从司马迁的《史记》开始,都持半信半疑态度。可以读,不
可以信,可以引以思考,不可以据以当真。大概没有偏见,无以成文人;没有矫情,
难以成历史。所以鲁迅先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一部中国历史,概括起来,无非欺
和瞒这两个字。细细想去,真是很有道理的。
也许,这话说得有点绝对,但有助于我们懂得,如何避免去做别人思想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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