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舞者萨拉后来天天跳舞,都只是为了跳给贝司手鲁特斯一个人看。
但贝司手鲁特斯每天酒吧打烊后就会准时不见。每天如是。舞者萨拉忍不住猜
想他会和哪个人一起走路。回家。上床。又会和谁一起去超市买食物。不知道为什
么她尤其无法忍受超市这个意象。她甚至开始嫉妒那所有被他触摸过的食物,黑面
包或者德国火腿肠,或者其他,或者仅仅只是一瓶爱米牌果子酱。广州好多超市的
进口食品专柜都会特别供应这种爱米牌果子酱,由黄桃、菠萝、草莓和橘子酱结合
而成,味道是每一个安达露西亚人都会接受的极甜极腻。她笑着想自己竟然会为一
个男人去嫉妒,而且什么不好嫉妒,竟然去嫉妒一瓶爱米牌果子酱,但是想到他的
勺子一点点伸进瓶内,想到他的唇靠近那勺,他舌尖又慢慢品尝那甜,这嫉妒病便
愈发深重,意念最盛时会浑身疼痛,喉咙又干渴得讲不出话。跳足尖舞、拉高裙子、
俯身转身,每一刻都情不自禁想起那劳什子果子酱。
舞者萨拉闭上眼睛安静片刻。彼时正是四月,她闭上眼便想起故乡四月的橙花
:是血橙的花。此时满山遍野都该开满了那如云的、温柔的白色花,整条街道都是
略带一点玫瑰的香气,色泽和香皆轻盈,盛大,无与伦比。到了十二月底,走过街
道两边的树下,偶尔会有一两只过于成熟的血橙突然沉重地坠下,饱满得像噩梦的
影子,又如再次被触目惊心提及的往事。那只橙子如果没有砸到头顶,刚好落在人
脚边,再有一两个孩童骑着脚踏车呼啸而过,车轮碾在那橙皮上,淋漓一地的暗红
在深冬透明的阳光下一点点干涸,干后更似血迹。一地不忍目睹的惨淡,所有街道
都不免斑斑驳驳,但这血是香的,甜的。
血橙又名塔罗科血橙,果实近圆形至椭圆形,果皮光滑,成熟时呈深橙红色,
有玫瑰香味,果肉细密,具玫瑰香,含浓血色素。
塔罗科血橙源自意大利,却盛产于西班牙南部。大概因为当地隆冬依然充沛的、
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热烈的阳光。
“那就是人们所谓的爱的露西亚的黄。”
“这名字是多么奇异,又是多么美啊。”
舞者萨拉时常想爱米牌果子酱原产地是西班牙,里面会不会就有血橙腥烈的甜,
还含有了安达露西亚隆冬十二月的阳光和风,所以鲁特斯才这样百吃不厌。好几次
她在台上,看见鲁特斯从外面急急赶过来,从包里拿出一瓶果子酱就开始蘸面包。
他离萨拉并不很近,但她顿时觉得整个舞台都充满果子酱令人生厌的气息。暧昧暗
红,滑腻黏稠,从勺子顶端开始滴滴答答往下落,一点点被吞入腹中后,隐秘而默
不作声地,悄悄替换了身体里每一滴真正的血。最后鲁特斯的血大概就会是甜的,
像血橙。
舞者萨拉心知自己大概是生活在谵妄与幻觉之中。在幻觉之中她好生厌倦。她
像得了狂躁症,她想得到的其实不多,为什么偏偏就是得不到。她知道鲁特斯以前
在老家时不过只是个泥瓦匠,每日工作便是替人糊墙打工。他来中国酒吧弹贝司的
日子要好过许多,但舞者萨拉在国内的时候本来就是职业舞者,在西班牙的小剧院、
咖啡馆或者任何一家小酒吧跳舞,难道和在广州的大篷车跳舞不是一样,而且不必
离乡背井。舞者萨拉想她自己从那么遥远的南欧来到东南亚唯一的理由,难道真的
仅仅只是为了爱:那神秘的,充满东方宿命的,不可理喻的爱。
舞者萨拉欢喜贝司手鲁特斯的黑红脸膛,让她想起她久已未见的那些安达露西
亚的兄弟们;也欢喜他说话时的鼻音,那吉卜赛人特有的,连其他西班牙人也发不
出来的鼻音。并且他待人和善,工作认真,从不迟到。连他嘴里那个小小的黑洞她
都喜欢,“像谜语,像生命”;这一切都甚好,甚让她感到安心,很安心。但萨拉
并不知自己是因为这些优点而爱他,还是爱他才从一个平凡男人身上,努力发掘出
这许多好处。
她只知自己愿意爱他,而他并不。
“不是没有人对鲁特斯提过萨拉。”
“大篷车虽然是广州唯一一间提供费兰明高表演的西班牙酒吧,里面五个西班
牙人,却只有两个人真正来自安达露西亚。”
“但是据说鲁特斯听后只是笑着摇摇头。”
“别人一再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他在家乡已有妻子,生了儿女。他最大的女儿
已经十三岁。”
“那别人就顺势开玩笑说:那么不正式结婚也可以。在这边有个情人,生活至
少没那么寂寞。”
“至少有女人给他做烤乳猪、薯饼和海鲜饭,不用整天用爱米牌果子酱蘸黑面
包。”
“别人再说下去,说再多,鲁特斯仍旧只是傻乎乎地笑。他在黑暗里向别人借
了打火机,点燃了一支中国南方产的椰树牌香烟。那种香烟很便宜,焦油含量很高,
味道接近西班牙一个本土牌子。”
“他吸烟的时候终于说了。他说他并不打算尝试新口味,也不大爱吃烤乳猪和
薯饼。他说他最爱吃的就是爱米牌果子酱。顿顿也吃不厌。”
“他还说在中国赚够了钱就会马上回去。那时大儿子应该已经会骑摩托车。”
“这个一身土气,不解风情,并永远有着吉卜赛人的该死固执的,安达露西亚
乡巴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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