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舞者萨拉一直不知道鲁特斯结婚了。她从来没有问过,并且想当然地以为他没
有:他的表情那样无忧乐天,不大像是有家累。她三个月以后才终于从别人口中得
知,听这消息的时候表情略微有点茫然,但并不显得十分难过。那天夜里她跳舞跳
得非常好,足尖一点也没肿起来,手掌也没有拍出血。甚至还有人在台下用中国话
喊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后来看她没有反应又喊NG,NG. 她听明白了再次登上台,
这次跳着跳着却突然在台上跌到台下,并扭伤了脚踝,青肿好大一块。
“她千里迢迢地来了,却料不到遇到的人仍然是错的。”
“其实也没什么。她只是觉得很幻灭。”
“很幻灭。”
“舞者萨拉十三岁就知道自己在诸多女童中资质平平,怎么跳也不可能成为一
流舞者,更不可能成为山茶花嘉蜜拉。她那时尚且没有幻灭。”
“舞者萨拉十七岁的时候逃婚,从一个村庄逃到另一个村庄,后来实在逃不过
去了被抓回家里,当天晚上大吵大闹和家里人撕破脸,哥哥打了她一记耳光,她耳
聋了三天,第四天连夜翻窗逃走,从此不再回家。她那时尚且没有幻灭。”
“舞者萨拉此后和一个歌舞团老板同居了十多年,后来那个团破产了,老板一
分钱都没有给她,只耸耸肩说:你走吧。她没有办法,正好遇到一个朋友要去中国,
就跟着来了广州。在台上最多一晚才跳四个小时的舞,每个月就拿几千块人民币,
比起在老家时要舒服好多,但是台下那些中国青年们其实都看不懂,爱笑爱叫,又
爱用她听不懂的粤语说粗口,她在异乡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爱,没有安慰,没有
同情和理解,没有人懂得她跳的舞是什么。这样的失意兼落魄心情,她那时尚且没
有幻灭。”
但舞者萨拉那天终于感到幻灭。其实她第二次上台的时候并不累,她只是突然
又看到鲁特斯在用果子酱蘸黑面包。她幻灭便幻灭,她不去恨颠沛流离的命运安排,
却偏偏要去恨一瓶爱米牌果子酱。所有的爱里都有恨,但是她觉得自己的恨尤其荒
诞。荒诞也要恨下去,一直茫茫然不知所以地恨下去。她最后一次踮起足尖开始旋
舞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鲁特斯正一口接一口地吃爱米牌果子酱,那一刻她是真的
咬牙切齿,指甲攥进手心。他果然不需要女人,仅仅只需要一点世俗气的甜,也掩
面不见她的爱。
她的爱。
她的狂热在异乡渐渐燃着,并慢慢灼成一个巨大伤口的安达露西亚式,没有出
路也没有任何结果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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