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刚过绍兴,就到上虞。晚餐时,一群人依次围坐在一起,熟悉的少,陌生的多,
大家都用自己想到的主题说话,留下许多断断续续的空隙,使我正好可以借助手机
短信,与一个连做梦都会浸泡在吴越文化里的朋友无声无息地聊了起来。我觉得自
己新涉足的这块土地应该是她熟悉的。这时候是这一天的十七点三十五分。
我:这儿哪条河最美?
她:曹娥江的某一段。
我:任何一段吗?
她:记不清了。离上虞宾馆不远。
我:好,我正在此。
她:如果下雨,就别去。别进庙,那会倒胃口。看你运气,能否遇到熟知传说
的老人。别张嘴,用心听河水流淌,会有感悟的。一路走去吧。
我:穿一件黑风衣。
她:曹娥投江时穿一袭白衣。
我:我刚听说江上这时不涨潮。
她:当时也没涨潮,就在身上绑了一块石板。
我:别说了,我会醉在江上,解那千年之愁。
她:也好,醉了可以梦见你想见的投江人,听她何言。
我:我正饮着女儿红哩。我要多饮一杯了。
她:买一坛带回家,埋在银杏树下,女儿出嫁时开封,于是女儿得好运。
我:我最不想听的就是这话。难道你也不知,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
她:情人不是丈夫,你做你的情人,她嫁她的丈夫,两不误。
我:难怪如今洋人也不懂中国女人了,伤感伤心伤透心。
她:把你的泪水洒进曹娥江吧。
我:不,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她:我怎么能不理解你?我离婚时,老爸说了一个字,你能猜出来是哪个字吗?
我:别让我猜了,情的事,最简单,也最复杂。
她:大笨蛋。
我:我不信父亲会这样说自己的女儿。
她:我老爸说的一个字是好。大笨蛋指你。
我:哈哈,其实父亲永远是女儿最爱的笨蛋。
她:这话应该倒过来说吧。每次看了你的短信就发闷,这么笨,还说自己是作
家。
我:作家不假,但不是最时髦的手机短信作家。
她:短则如此,长也罢了。开玩笑喽,不许生气。
我:没,从有了女儿后,我就没有生过女孩子的气。
此刻,饭局已经散了,一群人正走向某座茶楼。江南小城的雨夜格外幽静。我
从已发信息中找出“曹娥投江时穿一袭白衣”这句话,看着它不断地在一半黑一半
灰的荧屏上闪烁,心里有了一种介于感动和震动之间的情愫。来自头顶的江南雨,
声音很熟悉,溅在肌肤上的感觉也是那习惯中的冰凉。天气很冷很冷,是那种北方
人闻之色变的典型的湿冷,出了门就像钻进冰窖里。对于一向身在南方的我,几乎
一切都是十分熟悉的,唯有心里丛生了许多陌生。小城的夜生活非常火热,跳跃的
霓虹灯,同时尚音乐一道炫耀夺目到处飘扬。待到天亮后,才赫然发现那条从手机
短信流入心中的曹娥江,就在昨夜路过的高楼底下。
几乎是在目睹这条江的第一个瞬间,我就对事关这条江的传说,萌生了一个天
大的疑惑,或者说是颠覆性的诘难。曹娥之于那些一代代轮回的历史,一代代重复
的传说,爱,独立,自由,如此人生三大价值标准从何体现?都说蔡邕曾专程来此
地拜谒少女曹娥之碑,可读遍史书,也只见到这位东汉末年著名文学家,仅以两句
谜语形容其碑文是绝妙好辞;后来的李白,寻迹而来后,并留诗存证,如有沉吟只
与前朝才子的黄绢谜语相关,其余文字全是嬉笑读之。孤傲狂放的李白这样做用不
着多说,蔡邕则不同,他敢于不顾天子强令拒绝晋京,并借一部《述行赋》,抒发
对豪门奢华民间疾苦贫富两极的满腔郁愤,使自己的文品,从习惯歌功颂德的汉赋
中独立出来。所以,当蔡邕都不肯具体对少女曹娥进行评说,仅凭一些替官府和朝
廷做事的人在那里高声吆喝,作为后来者,理所当然地要想一想其中奥秘与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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