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不是独自约会曹娥江。
也没有一步一步地走着去。
因为明了历史的沉重,因为懂得既往先哲前贤的不语,越是身在人群,越能清
晰地听见孤零零激荡江涛的脚步声。或许是此时此刻的我在行走,或许根本与我无
关,而是少女曹娥,被从内陆深处席卷而来的风风雨雨,被从杭州海湾呼啸着涌来
的大潮大水,肆意暴虐,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徘徊。
十四岁的少女年年都会有。一年一年的曹娥,不知活了多少个十四岁。相隔几
乎有两千年,若不生出多一种的思想,我们将会愧对浩如烟海的逝水。柔弱细小的
曹娥,赴死的方式并非与众不同,有江河的地方,有海洋的地方,有湖泊的地方,
总也断不了因一念之差而投身水底以求解脱的男男女女,还有那一头扎进水缸将自
己淹死的人,他们在面临人生本质的分野时,最终抉择只是大同小异于曹娥。偏偏
只有曹娥的日常琐碎人生,一改世俗的善,一改世俗的美,一夜之间便升华为非神
即圣。
一条江,长久以来并无改变,高山之上渺小的源头,大海之滨壮阔的总汇,还
有那每一缕清流带来的滋润,每一朵浪潮涌起的富庶,任凭烟飞烟灭云聚云散,总
也是人生常恨水常东。能被人来人往所改变的唯有名字。在舜的时代,这一带由青
山舞动的绿水叫做舜江。舜之前,人们如何给它称号呢?一定是有的,只是后来者
不知道。某个时期的文化断裂,既剥夺了向后的历史,又虚化了往前的认知。就这
条江而论,了解的,记得的,可思可想的,仅仅才几千年,然而,与生命共舞的每
一条江,最不缺少的就是几十万年、几百万年、几千万年的漫漫过程!之所以一代
代贤人大士披肝沥胆冥思苦想,到头来一如在海涂上,每有寻获,无不是一只只貌
似美丽的泥螺,就在于看不到的东西太多太多。
从此江名到彼江名,貌似水到渠成画龙点睛。一旦眯起双眼,锁上眉头往深处
看,忧国忧民的舜,何以摇身化为唯独以人伦之孝为至上的曹娥?传说也好,祭奠
也罢,那些假借这条江的名义,突然变得可疑起来。
生于公元一三○年的少女曹娥,一定不是貌若天仙,她如有羞花闭月沉鱼落雁
的本钱,就不会在十四岁时依然只是一个专事祭祀巫师的女儿,被地方官作为贡品,
趁着尚无梁祝那样的爱情打扰,绝对保有纯洁之情、黄花之身,及时地进贡给东汉
顺帝刘保,成为众多皇妃或宫女中的一员。那么,父亲曹盱就不会在公元一四三年
的农历端午节,一以贯之地在杭州湾大潮溯江而上之际,迎风击浪,仿效先期的楚
国人对不朽诗人及落泊官员屈原的纪念,祭祀在生是吴越忠臣,死后被奉为潮神的
伍子胥和文种,祈求他们保佑一方平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女曹娥,后来肯定
像从南到北所有呼天抢地的女子那样,将早已生死两茫茫的前朝大臣,骂得狗血喷
头:两个破老头,还被奉为神明,为何这般不知好歹!人性不灭!人伦不绝!一千
九百年前的少女曹娥,在那不见任何预兆的灾难中,哪堪忍受无与伦比的丧父之痛!
怀着巴结与敬仰之心的曹盱在江上击鼓放鞭,载歌载舞,敬上一坛坛美酒,献出一
头头家畜,被他宠坏了的潮神却疏于管束,听任用惊涛骇浪突兀地撞向船头,将只
知父亲,不认巫师的少女曹娥的心一举击碎。
若要俏,需戴孝,哭成泪人儿的少女曹娥,其素其洁,如春开梨花冬降瑞雪。
朋友在手机发来的短信中,仿佛亲眼所见,不容置疑地说曹娥身穿一袭白衣。我也
觉得无论如何不会错。纵使一个人身着蓝黑衣衫红绿裙袂,那流了十七天的眼泪,
也会将其洗白洗白再洗白,直教一根根纱线露出最早包裹在棉铃里的本色。
十七天的时间,足够一个刚刚开始发育的少女,以每天二十二里的速度,将这
条全长不过三百六十里的大江大河走得一寸不剩。十七天的时间,足够一个无依无
靠的少女,将全身体液尽数化成泪水流出来,只留下那用一江春水也无法化开的浓
烈的血性。在出海口驾船捕鱼的船夫哪能看不到听不见?在出海口的滩涂上捡泥螺
的赶海人哪能看不到听不见?在左岸的沃土上耕耘的农夫哪能看不到听不见?在右
岸的树林里采杨梅的农妇哪能看不到听不见?时至今日,在我所居住的城市里有一
座闻名遐迩的长江公路桥,这些年来它不得不在无奈之中见证一个接一个的殉葬者。
去年有一阵,一个星期之内就发生了三起。那一天,我坐车从江南赶往江北,曾经
心惊肉跳地目睹了其中一起。那些人多是年轻者,只有年轻才能快捷地翻越栏杆,
将自己的肉身悬挂在大浪淘沙,亦淘尽千古风流的大江之上,动作稍有迟缓,就有
守桥的警察上来加以阻止。真正将自身化入波涛的人只是少数,在劝解者的真心相
对之下,多数人会转过身来引领着系在游丝上的生命,重回只有一步之遥的阳光大
道。少女曹娥给这条江上赫赫有名的巫师当女儿也不是一年半载,而她又不是貌若
天仙躲进深闺不与平常人见面的女子,相貌平平,反而会被更多人认识。十四岁的
少女大悲大恸时,三百六十里的大江两岸,竟然人人噤若寒蝉,是在心里害怕将巫
师曹盱收去做了随从的潮神水怪,还是另有其他更加难以言表的原因?最大的可能
是,没有人分出多一点的精力来照顾她。在出海口上捕鱼的船夫,一门心思全在退
潮和涨潮之间,万一渔船搁浅了,不得不下海拉船时,麻烦可就大了。那些挖泥螺
的人,每天太阳跃出海面之前就得来到海涂边,搭上渔船到海口一带去挖泥螺。在
他们的头脑里,潮起潮落的时间必须准确掌握,不能有丝毫误差,否则,无情的潮
水在淹没海涂的同时,会随手将他们葬身鱼腹。左岸上的农夫有理由为自己的庄稼
赶季节,右岸上的杨梅女放心不下躲在树后的暴风骤雨。反正是,天地间顿时失去
了关怀,山水中突然埋没了抚慰。女人不哭,天下就没有流眼泪的人了。少女曹娥
又没有声明自己死也要同父亲曹盱在一起。一般情形下,那些舍不得亲人要寻短见
的,熬不到第七天,挥之不去的念头便会成为真人真事。少女曹娥连托梦给别人,
都不肯说出永别的意思。看见的人以为她再哭一阵,就该收起泪眼,慢慢地露出笑
容来。一天比一天孤独的少女曹娥,放任内心悲伤不断膨胀,直到无以复加了,才
纵身一跃,将自己的花季年华交付给满江逝水。溺水身亡的人,沉到水底不会超过
七日就会自行浮上水面。少女曹娥亦如期在第五天里,再次出现在这条江上。只可
惜物是人非,含苞待放的少女,不得已换上另一番惨绝人寰的模样。都说她救了父
亲,都说她救了父亲的尸体,都说她救了父亲并背负父亲的尸体浮出水面。一经她
所背弃的人间哄传,便绵延不绝地成为此经典。
亦真亦假,少女曹娥之事,都属于她个人。凄美!壮美!苦美!他人说得越多
越表明内心淤积着难以释怀的愧疚。那些听过少女曹娥泣血的人,如果在突然的良
心发现后,假借神迹来稀释这类愧疚,对后人的感动与教化一定会更深刻。
因人伦而殉情赴死的事,都会在每个生生不息的家族中或迟或早地发生。那些
只在家庭内部流传的,只要不与地方政治扯上粘连,过不了多久,就只能成为一个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情感之结。少女曹娥之死一开始也是这样。从公元一四
三年到一五一年,八年时光,汉朝年号从汉安、建康、永嘉、本初、建和、和平到
元嘉,一共换了七个。当朝天子在经过一而再,再而三的生死替换后,终于轮到史
称桓帝的刘志。桓帝登上大位的第三个年头,在宫廷里当侍卫的度尚,被派到此地
当了上虞长。后来的志书上有说此人为官清正,深察民情。在那些溢美之词背后,
可想而知的是他对当朝皇帝喜忧好恶等习性的稔熟。自古以来为官只有一条道,乌
纱帽是谁给的就得时时刻刻惦记着谁。度尚是由京城外派的县官,当然就得做出一
些让皇帝喜欢的政绩。那时候的地方官,千方百计要将自己治下的地方特产进献给
皇上。记得老家一带就曾有贡橘、贡藕一说。至今还有人为当地极有名气的豆腐,
当年无法千里迢迢送到京城成为贡品而扼腕长叹。产于老家的中药橘梗,后被专门
称为英橘或贡橘,也是得益于御医们给皇亲国戚开药方时的特殊写法。度尚对少女
曹娥的所谓义举,是真感动还是伪感动,姑且继续存疑。他下车伊始,就将死去八
年的少女曹娥上报朝廷,硬将也许根本就是三人成虎事件中的主角封为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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