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浙江上虞十里,山清水秀的白马湖扑面而来,风也似乎清爽湿润多了。正是
早春二月,想起朱自清先生在《白马湖》一文中曾经说过的:“白马湖的春日自然
最好。山是要青得要滴下来,水是满满的、软软的。小马路的两边,一株间一株地
种着小桃与杨桃。小桃上各缀着几朵重瓣的红花,像夜空的疏星。杨柳在暖风中不
住地摇曳……”心里不住地想,此次来白马湖的时间真是来对了,便也对白马湖更
加充满了想象。
正是周末中午快要放学的时候,远远地先看见的是一辆辆接孩子的小汽车,拥
挤在春晖中学的校门前宽敞的广场上。漂亮而气派的校门,以及校门里面绿树掩映
的教学楼,都和我想象中的白马湖与春晖中学大不一样。白马湖在哪里?这样比城
市中学还要堂皇的校园,远避尘嚣的乡间味道,又在哪里呢?一问,才知道,白马
湖就在校园的后面,而春晖中学是在一九二二年春天办的,时间都过去了八十三年,
人都死去了一代、老去了一代,校园能够不变化吗?不变的话,那不真的成精了吗?
一路匆匆穿过美丽而安静的校园,心里只想着赶紧去看校园后面的白马湖,甚
至连校长陪我参观而仔细讲解钓春晖校史展览,都有些心不在焉。
白马湖。想念它多年了。
如同任何一场大革命退潮之后一样,拔剑四顾的茫然,都会让为之献身的人们
无所适从。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落潮了,迎来的失望和落败的景象,让一群有理想
有追求的文人,心中充满迷惘,他们不想在城市里醉生梦死浑浑噩噩,跑到了无论
离杭州还是离宁波都偏远的上虞,寻找到白马湖这样一块世外桃源,去做点他们想
做的又能够做的事情,去让他们曾经在革命大潮中急剧澎湃的心安静下来,找一块
归宿的绿洲。想起他们,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柔石在小说《二月》里写到的萧涧秋,
那样的五四热血青年,现在的人们早就瞬笑为“愤青了。
真是想象不出了,一九二二年妁春天是什么样子了。为什么当从日本留学归来
的经亨颐先生在白马湖畔一招呼,那么多的文人,现在听起来名声那样显赫的文人,
一下子就抛弃了都市的奢靡与繁华,都来到了荒郊野外的这里来?当时号称“白马
湖四友”,除了夏丐尊年长一点,一九二二年是三十六岁了,朱光潜只有二十五岁,
而朱自清和丰子恺才只有二十四岁。现在,真的是难以想象了。那毕竟是不短暂的
观光旅游。
走出校园的后门,过了树阴蒙蒙的小石桥,终于走到了经亨颐先生和夏丐尊、
朱光潜、朱自清、丰子恺曾经走过的白马湖畔了。二月春光乍现,阳光格外的灿烂,
真的如朱自清先生所说的那样:“山是要青得要滴下来,水是满满的、软软的。”
一种说不出的情感,从遥远的历史中涌出,蔓延在白马湖中,荡漾起波光潋滟的涟
漪,晃着我的眼睛。
经亨颐的“长松山房”、何香凝的“蓼花居”、弘一法师的“晚睛山房”、丰
子恺的“小杨柳屋”、夏丐尊的“平屋……一一次第呈现在眼前。虽然像弘一法师
的”晚晴山房“等谤子是后来新翻建的,但毕竟还有夏丐尊、朱自清、丰子恺的房
子保持着原来的风貌。房子都是临白马湖而建,面朝湖水,背靠青山,按照现在建
房的时尚,都是山水别墅,亲水家居,格外时髦的。但现在的房子所取的名字,能
够有他们这样的雅致吗?如今那些俗气又土气得掉渣儿的名字,怎么能够和”小杨
柳屋“、”平屋“相比呢?
名字不过只是符号,符号里却隐含着一代人心里不同的追求。小院里原来是种
着菜蔬的,要为日常的生活服务,现在栽满花草,还有郁郁青青的橙树,越冬的橙
子还挂在枝头,颜色鲜艳的如同小灯笼。屋子都很低矮,完全日式风格,可以想象
当年的风尚。因为无论经亨颐还是夏丐尊,都是留日归来,当年他们是春晖中学的
创办者和主要响应者。走进这些小屋,地板已经没有了,砖石铺地,泥土的气息,
将春日弥漫的温馨漫漶着。俏朴的家具,能够想象出当年生活的样子。书房都是在
后面的小屋里,窗外就是青山,一窗新绿鸟相呼,清风和以读书声,最美好的记忆
全在那里了。
世外桃源,从来都是传统文人的一种理想,在世风跌落、万象幻灭之标,世外
桃源只不过是心里潜在理想的一种转换,散发弄扁舟,从来都是猛志固的另一种形
象。上一代文人的清高与清纯,首先表现在对理想实实在在的实践上,而不是身陷
舒适的软椅里故作的姿态之中。在谈论白马湖和春晖中学的时候,现在的人们都愿
意谈论他们的文化成就,他们当中的夏丐尊确实在他的“平屋”里翻译了亚米契斯
的《爱的教育》、朱光潜的美学处女作《无言之美》和丰子恺的漫画处女作《人散
后,一钩新月天如水》,也都是完成在白马湖畔。他们后来更是在我国的文化史上
都有卓尔不群的成就,而在回顾历史时,白马湖确实喊为了一种文化和历史的象征。
其实,相比较其文化成就,上一代文人在历史转折的时候走向乡间的民粹主义和平
民精神,是让现在的人更加叹为观止的。道理很简单,现在谁愿意舍弃大都市而跑
到这样的乡村里来呢?跑到藏北的马骅,只是一个另类。而当初却是一批真正的文
化精英,他们愿意从最基础做起,而不是舌灿如莲,夸夸其谈于走马灯似酌各种会
议和酒宴之中。
他们确实是在实实在在做事,夏丐尊建造“平屋”时的一个“平”字,就是寓
有平民、平凡、平淡之意。仅朱自清一人每天上午下午就各有两个小时的课要上。
而丰子恺一人是又要教美术又要教音乐在拳打脚踢。现在,在我们的教室里,却难
得见到我们的教授一面了,报载有的教授正在忙着让自己的学生帮助自己攒稿出书
卖文赚钱了。
走进夏丐尊的“平屋”,这种感觉更深。这是他用卖掉祖宅的钱在这里盖起的
房子,他要把根扎在这里,他的妻子一直住在这里,一直到八十年代在这“平屋”
里去世。在他的那间窄小的书房里,暗暗的屋子,低矮得有些压抑,只有窗户里透
过山的绿色和风的呼吸,平衡了眼前的一切。想象着当年的冬夜里,夏先生在这里
拨拉着炉灰,让屋子稍微暖和一些,自己把头上的罗宋帽拉得低低的,在一灯如豆
的洋灯下艰苦工作到夜深的样子,想象着当时松涛如吼,霜月当窗的样子,直觉得
恍如隔世。
夏先生的一个孙侄正在院子里,他已经六十多岁,在看守夏先生的“平屋”。
院子里当年夏先生亲植的那株紫薇还在,那时,夏先生常常邀请朱自清到这株紫薇
花下喝酒,把酒临风,对花吟诗,他们最大的享受就是这些了,而他们最美好的寄
托也就存放在这里了。
“它长得很慢。夏先生在的时候,就是这样子。”夏先生的孙侄指着紫薇对我
说。
走出“平屋”小院,就是朱自清先生说的小马路,小马路前面就是白马湖。如
今,小马路的两边,倒还是一株间一株地种着树,却不是小桃与杨桃,而是杨柳。
杨柳在暖风中不住地摇曳,白马湖水在阳光下不住地闪耀。想起朱自清先生写白马
湖的诗句:湖在山的趾边,山在湖的唇边。也想起他当年看到湖边系这个一只空无
一人的小船时候他说过的话:我听见了自己的呼吸,想起了“野渡无人舟自横”的
诗,真觉物我双忘了。也许,可以这样说,前者是他们这一代人心中常常涌起的诗
意,后者是他们追求的境界吧?只可惜,这两样,如今的我们都缺少了,而且不以
为渐渐失去的弥足珍贵。
朱自清先生在回顾白马湖的时候,还曾经说过这样的一句话:我喜欢这里没有
层叠的历史所造成的单纯。这话让人沉思。倒不仅仅是单纯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
而是层叠的历史和心头层叠的灰尘污垢,越来越厚重,让我们无法清扫干净。白马
湖,便在他们的生命中,而只能在我们的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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