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流行歌曲时而轻柔,时而疯狂,飘转在每一间屋子,跳荡于每一个角落。一位
工人指着相框里我的儿女,生怕声音盖不过歌声:“好一对宠物,哪儿捡的?”另
一位取出柜里的紫砂茶杯,嗓门更大:“小东西,它们是只有观赏价值呢,还是也
有实用价值?”他其实想问,中国人真的用它们喝茶?随着歌曲,工人们哼着唱着
吹着口哨,手中的活也变得轻松,变得有了节奏。听到兴奋处,餐柜前的工人还一
边包碗裹碟一边舞胳臂弄腿转身子,比划一段迪斯科。德国工人干活也不忘享受生
活。
不是我留心观察他们,是我不经意间被他们吸引。看不见对搬家工作的嫌弃抱
怨,看见的是自尊自强对生活的热情。有人颈上挂着铅笔粗的项链,有人顶着“怒
发冲冠”的时尚发式。默然而来,悄然而去,我的鼻间有不同香型的香水气味相左
相补相扰相宜。他们衣着干净得体,甚至讲究入时,与“搬家工人”唤起的蓬头垢
面的形象南辕北辙。似乎他们,天生就是做搬家工人的,就好像钢琴家自认是生就
的钢琴家,天文学家感觉自己生来就是研究天体的。可是,假若问上一个德国人爱
问的问题,你梦想中的职业是什么?我想,他们当中“梦想中的职业是搬家工人”
的回答一定不多。是的,没有梦想不可取。我们熟知拿破仑的名言,不想当将军的
士兵不是好士兵。可是死守梦想更不可取。因此我说,当不上将军便踏踏实实当兵
的士兵是好士兵。学会了放弃便学会了生活。“干一行爱一行”并不过时。感冒蔓
延,叫做传染。心情蔓延,叫做感染。好似一个瘪瘪的气球一点点鼓起,我体味着
自己心情好转的过程,带着神秘的好奇心。搬家工人进门之前我还在叨念“悄悄地
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一个人完全可以对自己好奇。我记起俄罗斯音乐家柴
可夫斯基说过的话:如果你在自己身上找不到欢乐,你就到人民中去吧,你会相信
在苦难的生活中仍然存在着欢乐。
不能想象,七八个工人拳打脚踢,直到一切就绪终于可以装车,竟踢打掉了一
天半的日子。九月中旬的天气还残留着暑热的尾巴,工人们大口灌进矿泉水,像刚
刚结束上半场球赛的球员,稍事休息,等待着一场更加激烈的角逐的开始。要劲的
活还在后头呢。将所有物品一箱箱一件件从二层的楼梯一步步搬到楼下送到车上,
多么繁重的体力劳动。床和柜子长长的木板在楼梯拐角处打弯一定相当困难。最难
对付的是那架钢琴,四个人也不一定驾驭得了。
我正暗暗替他们犯愁,忽见阳台的护栏上伸进一条木板,宽度一米左右,近了,
看清是个传动装置,直通楼下庞大的搬运车。所有东西,包括穿成个巨无霸的钢琴
都走了阳台的捷径。我成了忧天的杞人,看着家具在传送带上一寸寸移动,看成个
傻子。心情竟像小时候看大孩子们抖空竹,什么神奇的玩艺儿,怎就发出嗡嗡的响
声?离月亮露头还早,鬼子们已将我家扫荡一空。我们的家具即将在大西洋的洋面
上漂泊,就像它们的拥有者在陆地上的漂泊。
余下的任务,就是清扫房间和等候俄国小伙提货了。电器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格外显眼。
第二天晚七点,门铃准时响了。
俄国小伙立在门口,还是那副身架,那副体格,精气神却像是被谁偷走了,剩
下了空壳。真不明白,上回明朗朗的一个人这回变得缩手缩脚,眼睛躲躲闪闪,头
半抬不抬,进了门,贴在门边不动窝。他掏出钱包,抽出三张一百马克的纸币攥在
手里,并不递过来。他说他实在拿不出四百,只带了三百。说着把空空的钱包杵过
来晃晃,态度不强硬,却很干脆。行或不行由我们看着办,行,他拿走东西,不行,
退还定金,他立刻拍屁股走人。好端端一个大小伙子转眼变成无赖。他这是瞄准了
最后一天拿住我们,迫使我们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接受他的价格。我们的价格已经
相当便宜,他还趁机向下压价。
我说:“拿不出钱,为什么不电话告诉我们?”少收一百马克是小事,不能忍
受的是被人耍弄的感觉。我和丈夫商量着,宁可把电器放在朋友家里请人帮忙处理,
也不能便宜了这小子。就这样退了定金,看着他直冲;中地没了人影。我心里一阵
憋屈。房东就是我们的榜样,他可以扣下一千马克的押金,我们为何不可扣下二百
马克的定金?俄国小伙置我们于不顾,我们为什么不能以恶降恶以毒攻毒?可是当
着他的面我的心肠就是怎么硬也硬不起来,现在比石头还硬了,却为时已晚。什么
叫窝囊?这就叫窝囊。
电器躺在原处没动地方。我们正考虑放谁家合适,门铃又一次响了。
小伙子没有走,又转回来。他答应再加五十,说另外五十他无论如何拿不出了。
我说你不是只带了三百吗?这五十马克是变戏法变出的?他说他老婆在楼下的车里
候着,钱包里恰好还有五十。我们说你能拿得出这五十,就一定拿得出那五十,你
这叫耍赖。这回轮到我们态度坚决了。电器放在谁家也不愁卖不出去,没有时间限
制,兴许还能卖出更高的价钱。他可是远道来的,花时间不算,还搭上汽油费。他
的步子比头次迈得更快,没等我们把门关上,已经消失在楼道里。
十分钟后,丈夫将空运的行李移至。楼下的车上。一个人冷不防从身后凑过来,
酸酸地说:“奥迪,还是崭新的呢。开这种车的人不缺那五十马克。”是那个俄国
人。他擅自作主,把丈夫公司的奥迪划到了我们名下。原来他没有死心,一直坐在
车里和老婆商量对策。我们的电器少则只用一年,多则五年,样样八九成新,样样
是靠得住的好牌子,识货的俄国小伙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丈夫说:“我的确不缺你那五十马克,我缺的是你的诚信。”回到家还自我夸
耀:“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
正说着,门铃第三次响了。“狐狸”老婆的钱包里准又蹦出五十。何苦呢,一
趟能解决的问题非委屈自己跑三趟。 .我们猜错了。这一次,小伙子抛掉无赖的面
孔,换上一副可怜相:“大哥,大姐,我们是穷光蛋,你们是挣大钱的人,到美国
更要发大财了,用得着跟我们一般见识吗?”那五十马克看来是不打算给了。我还
是头一次被人称作大姐,也是头一遭被人当富人看待,便有些扛不住了。接下去的
话惨不忍听:“大哥,大姐,你们就当我是猪,一头又脏又臭的猪。”样子更是惨
不忍睹,小丑取代了无赖。我完全败下阵来,费足了劲,才把顺着肚脐涌到嘴边的
笑意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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