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这样一个尸骸遍野、白骨如山的中国大地上,晚唐、五代词的总集《花间集
》,从第一首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到最
后一首李殉的《河传》:“春暮,微雨,送君南浦”,整本书悉是男情女爱,浓桃
艳李,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长词短令,美则美矣,可除了美之外,你不觉得这些
诗人没心没肺,在那儿装孙子吗?
最差劲的莫过于韦庄,他曾经以关中的大战乱、大灾难为背景,写了一首千余
言的长诗,题曰《秦妇吟》,因此得名,人称之为“秦妇吟秀才”。后来,他入蜀
为相,正如当下文坛,谁不写性谁就落伍一样,他的为民鼓呼的诗篇,到了成都,
与流行的花间风格大相径庭,这位老兄竟然感到很难为情,将这首长诗,偷偷藏到
不见天日的敦煌莫高窟中去了。这种受文坛风向的左右,而不能自已的作家诗人,
是最没起子的一拨。
这部中国最古老的词选,成书者赵崇祚生平不详。据欧阳炯序,可以断定他是
一位五代时的书商、出版家,或者是资深编辑。看他的艺术趣味,倒与当代那些爱
“写”裤裆文学的作家,和爱“出”裤裆文学的出版家,不谋而合,心心相印。赵
崇祚对于情爱文字、性欲隐喻、肉感陈述、狠亵动作,所表现出来的偏执的癖爱,
与中国一以贯之的传统文学精神,是相当不一致的。不过,他还没有堕落到只会脱
裤子,他还拥有较高的艺术审美水平,这正是《花间集》的价值所在。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这位先生,有其叛逆正统的可贵之处,也有鼓吹情色的消
极一面。
《花间集》辑得共十九家,达五百首词,着力于消闲,热衷于情致,悉皆卿卿
我我,尔侬我侬,香艳感性,华彩都丽的词曲,称得上是中国文学中最早的、情色
之外无他物的一部纯软性读物。在这部《花间集》中,社会现实不屑一顾,民间疾
苦置若罔闻。诗人躲进象牙之塔养尊处优的结果,具有民族精神的大雅之作,具有
时代风貌的经典之作,能够传唱千古的黄钟大吕,能够家弦户诵的传世名篇,便统
统交了白卷。
欧阳炯受“卫尉少卿宇弘基”(是否即为赵崇祚,巳无考)之约,为《花间集
》作序,这样介绍:“有唐已降,率土之滨,家家之香径春风,宁寻越艳,处处之
红楼夜月,自锁嫦娥。”炯为孟蜀宰相,蜀亡,后入宋,为翰林学士,这自然是指
像他这等官僚阶层的浮华生活而言。而五代十国时那些帝王,则更加骄奢淫逸,放
荡堕落。前蜀王衍,终日与狎客词臣,酣饮赋诗;后蜀孟昶,沉湎于歌舞,放荡于
伎乐;南唐的李球、季煜,则更是不问国事,只知醇酒妇人的帝王,耽于安乐,迷
于奢纵,一直到国破家亡。所以,侈汰浮靡,淫乱颓唐,是中原战乱以外相对稳定
的边陲属国,从统治者,到贵族,到官僚阶层,到士大夫的上层社会风尚。
《花间集》在这样一个时代背景下出现,作家被潮流吸引,去写这类香艳文字,
读者被潮流所导向,去买浓词艳曲。然后,供求双方的互动,驱使出版家为钞票拼
命,这样,又对文学潮流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要钱要名的作家诗人又拼命炮制,
恶性循环,便成为一股文学浊流。
中国文人的这种集体无意识的盲动,是将任何事情都做到极致做到完蛋做到不
知伊于胡底的推力。中国文学在相当一个时期内不可救赎的命运,绝非危言耸听,
而是命中注定的必然。要知道中国文人这支队伍,基本上是由农民和小市民组成的,
而农民的短期行为,和小市民的投机心理,决定了他们热衷于写贵族,写官员,写
上层,写白领,写有钱的老板,写以上这各色人等的声色犬马。而所有这些从农民
和小市民阶层走出来的文人,没有一个不朝思暮想当上假贵族,过上花天酒地的生
活。而几乎绝大多数的作家诗人,无一不随波逐流,为时尚和风气所裹胁。第一个
敢写到肚脐,第二个绝对敢写到脐下三寸,第三个,二话不说,先脱光裤子再讲。
《花间集》所以能在文学史上有一席之地,很大程度上五代的诗人要稍稍高尚
些,不那么下作和下流。同样,吴趼人有滋有味地写了花花世界,固然品格不高,
趣味低下,但他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对于满清的颟顸腐败,列强之压迫欺
凌,世风之江河日下,百姓之民不聊生,力抒愤懑,也还是令读者体念到他是一个
有血有肉有激愤的文人,因此能够与之产生强烈共鸣。
现在回过头去看五代十国那半个世纪里的文人,“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
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欧阳炯书序),沉浸在绮筵幽
会,含情无语,绣屏灯斜,锦帷鸳被,暮雨朝云,旧欢新梦,晚逐香车,驰骋轻尘
的无忧天堂里,不过是闭着眼睛,背过脸去,不敢面对周边现实的自我陶醉罢了。
幸亏只是五十多年,要是迁延五百年,中国文学早就寿终正寝了。
到了北宋,欧阳修就说:“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这里所说的“弊”,也就
是对追求绮丽,竞作香艳,形成互相效尤的这股潮流的否定。正是这潮流,造成一
代作家对于时代,对于现实,对于大多数人生存状态的失语。
到了南宋,陆游为当时出版的宋版《花间集》作跋时,愤而写道:“花间集,
皆唐五代时人作。方斯时,天下岌岌,生民救死不暇,士大夫乃流宕至此,可叹也
哉!或者,出于无聊耶!”
欧阳修倡古文运动,是“文起八代之衰”的文艺复兴大师,陆游是饱经忧患、
心系元元的爱国诗人,他们对五代文人能在民不聊生之际,竟写出如此优哉游哉的
文字,感慨良多,予以反思的同时,不禁表示愤怒,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这种发自良知的声音,是值得每个为文者深思的。
从鲁迅的《唐朝的钉梢》,联系到这部《花间集》:一,对于古人写爱,写情,
写性之长的认识;二,对于古人背离时代,背离现实,背离百姓之短的警惕。如果
能给自己一点启示,那真是太好事了。若如此,也许数百年后,不致被人骂我们这
一代文人,对于这个时代的失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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