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舅喜欢孩子,特别是表弟和我。小时候,我常住姥姥家,大舅是孩子头,都
三十多岁了,成天和孩子们逗乐。我去,领我们玩儿的总是大舅。
夏天领我们逮知了,摸“泥猴”——就是知了的幼虫。天刚擦黑儿,大舅领我
们一帮孩子到小树林里,先是在地上踅摸,大舅说,看哪里有洞眼儿,悄悄等着,
一会儿泥猴就抓出来。果然,那小家伙出来了。当我用小手抓它的时候,心怦怦跳。
有时候等不及了,就用手指头抠,手指抠不动,就用小树枝撅,但有时会把泥猴伤
着。倘若你在洞口没找到泥猴,别急,过一会儿你再顺着树干找,它们会沿树往上
爬。泥猴抓回去,放到蚊帐里,等它变知了。等着等着,睡着了,第二天一睁眼,
一只大知了正在蚊帐上爬呢,翅膀还是白的,后边是土黄色的知了壳。摸泥猴之外
也逮长成的知了,会飞的,会叫的。歇晌的时候,用拴着马尾的竹竿举过去,让马
尾的活扣正好放在知了的头前,沉住气,知了的前腿会自己去挠那马尾,它可能还
觉得好玩儿呢,等到它把头也伸进马尾扣里,你一拉,知了拽着马尾飞着叫着在你
的竹竿上了。也有时晚上点一把火在树林的地上,大舅就去用脚踹树,一棵棵地踹,
只见树上的知了,一只又一只地往火堆这儿飞下来,有的还拉着长音儿。我们这些
孩子就跑着去捡。
初秋逮蝈蝈儿,天再冷一点儿逮黄雀儿。大舅手巧,做许多好玩的给我们,包
括做蝈蝈儿葫芦,鸟儿笼子。那简直是工艺品。蝈蝈儿葫芦是用自家种的葫芦做的,
涂上颜色,刻上好看的花纹,还有很好看、很合缝的盖儿。我小时候珍藏着几个蛔
蝈儿葫芦,连睡觉也搂着。可惜,跑鬼子,战乱,离家,丢了。蛔蝈儿一直养到冬
天,揣在棉袍子里,在胸口上叫。冬天和乡亲们一起晒太阳,突然自己棉袍子里蝈
蝈儿叫起来,甭提多自在,多骄傲!鸟儿笼子各式各样,圆的,方的,还有专逮黄
雀儿的“打笼”。做笼子有一套工具,小时候我数不过来。做笼子用的竹子是经过
处理的,不变形。一只好笼子,从选料起,不知费多少道工序。插笼条的眼儿要打
得周正、均衡,距离一样,而且从笼顶儿到笼腰儿再到笼底儿,上下几道眼儿对得
倍儿直,如同今天计算机处理过似的;笼条粗细也像现在机器制作的,不差毫厘。
笼子做好了,磁磁实实,一个大人踩上去,没事儿。现在想来,大舅当年做的笼子,
比有名的“涿州马”不差。秋天过黄雀儿了,大清早,大舅把自制的“打笼”高高
挂在树上。我们跟着他,远远的。打笼分两层,底下一层是大笼子,放着“鸟油子”,
或者借用现在的时髦词儿,叫鸟“托儿”,通常是母鸟儿;顶儿上一层是两个可以
反扣笼门的小笼子,谷穗拴在小笼盖儿上,盖儿向上打开,连在一起的活动横粱也
升起来,那横梁恰恰同笼顶儿处在一个水平上,鸟儿若想吃谷穗,只要往上一站,
啪!笼盖儿扣下来。不一会儿,成群的黄雀儿叫着从天而降,我们都不敢喘气儿,
直到眼睁睁看着小黄雀儿落进打笼,才跳起来。不是逮到什么样的黄雀儿都留,大
舅要仔细察看,选当年的小雏鸟儿,个儿要大,身条儿要长,头顶儿要黑,毛色要
黄里带青,形体要自由而舒展,叫起来要洪亮而带水音儿,真是百里挑一。挑好了
;其余的鸟儿,全放飞。他养的黄雀儿,可以打开笼门儿飞到树上,手一招,飞回
来了。等来年一开春儿,鸟儿撒着欢地哨,而且哨出各种花腔儿来。有的黄雀儿特
灵,能学“红子”(北方、特别是北京人爱养的一种山雀),哨出“的的锵,的的
锵”,很有节奏、很有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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