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唐玄宗李隆基,能写诗,更喜唱诗,凡搞文艺晚会,这是不能少了的节目。开
元中叶,海内升平,某年某月,沉香亭畔,牡丹盛开,他兴致一来,便偕杨玉环作
月夜之游。这位算得上中国最懂得人生享受的皇帝,一句话吩咐下去,烛光如炬,
夜色如昼,那姹紫嫣红的花朵,那千娇百媚的美人,相互辉映,别有情趣。一般来
讲,出身于农民阶层的统治者,天一黑,通常就使出全部精力于室内的床上作业。
但唐玄宗,陇西贵游子弟,非蠢淫之徒,颇懂得一些风雅,于是,把这场宫廷里的
烛光派对,搞得极有诗情画意。这种场合,凑趣的诗人不可少,酬应的诗作不可少,
如同药中的甘草,莱中的味精,是不可或缺的,于是文人就派上用场了。
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遂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
士李白,进《清平调》词三章。上命梨园弟子约略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太真
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葡萄酒,笑领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
则迟其声以媚之。(李浚《松窗杂录》)
那天,李大师事先喝得高了一点,轿子将其抬到宫内,“犹苦宿酲未解”,懵
懵懂懂,不知所云。但到底是天才,援笔即成。尽管醉了,打着酒呃,写出来的诗,
却能表达出那个时代的风采。《清平词》三首,现在读起来,仍是富丽堂皇的盛唐
气象。
大气,高昂,雍容,华彩,是唐朝声音的特色,也是那个时代精神的实质。
每个时代,都有其相对应的声音表征,譬如,六十年代,《大海航行靠舵手》,
你会想起三面红旗,浩浩荡荡;譬如,七十年代,《文化大革命就是好》,你就会
想起“革命”狂飙,歇斯底里。所以,宋人李清照女士,很不满意宋词之不可歌,
遂著《词论》以正视听。若以她的可歌性而论,当代文人所写的旧体诗词,就不敢
恭维了。除了五言为五个字,七言为七个宇,没出数学错误外,能如美国流行音乐
RAP ,能如顺口溜、莲花落、快板书、三句半,合辙押韵,八九不离十,可以说而
唱之,也就谢天谢地了。
因此,说唐,不能不说唐诗,而说诗,不能不说李白,而说李白,在他全部作
品中,不能不说他这首饮酒歌:“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
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李白《将进酒》)
这首他的代表作,这首表现唐人风流的诗,也是他放纵不羁的性格之歌,必须
交给一位出色的歌手,持卮而唱,淋漓尽致,声情并茂,酒酣耳热,方能唱出诗人
的豪迈。而从“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到“岑夫子,丹邱生,将进酒,君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能唱得举座皆惊,心惕神励,抚髀击案,胸膺和
鸣者,除了李清照《词论》里提到的那位念奴小姐,再无别人。
这位唐朝最出色的金嗓子,五代王仁裕的《开元天宝遗事》也讲到了她:念奴
者,,有姿色,善歌唱,未尝一日离帝左右。每执板当席顾眄,帝谓妃子曰:“此
女妖媚,眼色媚人,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
宫妓中帝之钟爱也。
念奴,皇室歌舞团中的大牌歌星,李隆基的“钟爱”。一位歌手,在最高那里,
够这两个字的级别,非同小可,其御用性质,不言而喻。不过,她人美艺高,声色
俱佳,人长得漂亮,歌唱得更漂亮,别看意大利的帕瓦罗蒂,能唱到高音C ,也就
是简谱两个点的“D0”,让全世界的男高音敬服。唐代的这位女高音,其音域之宽
之高之广,估计那位巨无霸,也望尘莫及。据野史,有一次,玄宗驾幸灞桥,万民
欢腾,声震天日。有近侍进言,若能念奴引吭高歌一曲,其声所至,四野屏息,则
微风拂柳之音,河水流逝之声,陛下也会听闻。一试果然,证明其穿云裂石、金声
玉振的歌喉,确非虚言,也难怪具有艺术秉赋的帝王,为之倾倒而“钟爱”了。
此说或系夸张,但词牌之一,《念奴娇》,因为“其调高亢”,为她所擅长,
成为她的主打歌曲,遂以其名为名,口碑相传,直至今天,是众所周知的。我也纳
闷,那时没有作协、音协搞排行榜,搞金像奖,没有电台、电视台搞十大金曲、四
大天王之类的评比,怎么她能获得以个人名为歌曲名的光荣?显然,这中间有一位
不容置疑的权威说了话,她才拥此不朽声名。在唐开元期间,那惟一的谁也不敢反
驳的人物,我想,该是有功夫赞扬一位小姐的眼睛,还有兴趣发表一番音乐评论的,
日理万机的万乘之尊了。
金口玉言,自然他说了算。
唐玄宗干得出来,第一,他有这份艺术鉴赏力,不是抖小聪明,小机灵,玩小
花活;第二,他也有这份风流,堂而皇之,不扭扭捏捏,光天化日,不遮遮掩掩,
直截了当,不假门假势,敢作敢当,不矫情装蒜。
这大概也就是唐朝的浪漫了。
李隆基,不是好皇帝,但他真风流,很个性,唐以后的宋元明清诸朝,休说一
国之主了,连稍稍有点权势,有点身份,有点级别的臣宰员吏,藩台府臬,也只敢
偷偷风流,决不敢公开浪漫。两块“肃静”“回避”的牌子,在前面开道,脸部肌
肉不硬不僵,也不对称啊!
于是,凡官必摆谱,走路迈方步,有权必拿架,张嘴说官话。于是,不苟言笑,
喜怒不形于色,不让人猜透他心里的想法,便是官员们的标准面孔。因此,说他是
活着的尸首,可以;说他比尸首多口气,也可以。他们即使想将这个漂亮歌唱家搞
到手,绝不可能像唐玄宗那样本色,那样潇洒,那样性情中人。“哇噻,这小妮子
的一双媚眼,真能放电啊,让朕实在有点吃不消呢!”
这一点,你得佩服李隆基,你得佩服唐朝出现的这种大气,你得佩服那整整一
代人的张扬放肆的精神。据《旧唐书》,说这个玄宗“听政之暇,教太常乐工子弟
三百人为丝竹之戏,音响俱发,有一声误,玄宗必觉而正之。号为皇帝弟子,又云
梨园弟子,以置院近于禁苑之梨园。”“太常又有别教院,教供奉新曲。太常每凌
晨,鼓笛乱发于太乐暑。别教院廪食常千人,宫中居宜春院,玄宗又制新曲四十余。”
“每初年望夜,又御勤政楼,观灯作乐,贵臣戚里,借看楼观望。夜阑,太常乐府
县散乐毕,即遣宫女于楼前缚架出眺歌舞以娱之,若绳戏竽木,诡异巧妙,固无其
比。”
唐代宫廷的礼仪乐队,共分十部,每部又分为坐位和立位,整个加在一起,足
有数千名乐手。这时的玄宗,我觉得更像那个日本人小泽征尔,在指挥着一个世界
上从未有过的最庞大的交响乐团。因此,李隆基恐怕是中国历史上最能玩闹,而且
玩闹得绝对正点的皇帝了。唐朝的声音到开元达到峰巅,与他有着莫大的关系。如
果说,李世民二十三年的贞观之治,只能算是一次盛大彩排的话,那么,在李隆基
的统治下,二十九年的开元之治,才算是正式的演出。中国文化史上的名诗人、名
画家、名歌手、名乐手,几乎都在开元年间,联袂出现。西方历史上,也许只有十
五世纪的文艺复兴,差可比拟。
应该看到,唐玄宗如此大排场、大铺张,除了雄厚国力的支持、承平岁月的逸
乐外,就其个人而言,是与他沉溺声色、生性放荡、纵情恃性、不拘形迹的胡人血
统分不开的。鲁迅说过,“唐代帝王,大有胡气”。这胡气,还不仅仅是唐高祖李
渊的从姊,为隋文帝的独孤皇后,据此判断,辛姓皇帝带有鲜卑或拓跋的尚未驯化
的民族本性。而且,将来有朝一日,挖开乾陵,查一查DNA 的话,匈奴、羯、羝、
羌的基因,在李姓帝王的遗骸里,可能都混有一点的。
因此,一方面,唐代与前朝、与后代采取了绝不相同的对外政策,张开怀抱,
展阔胸襟,以海纳百川的气魄,去拥抱整个世界;一方面,中土的华夏正声,巳不
能适应丰富多彩的盛唐气象,需要新的音乐元素,需要新的旋律、节奏、声韵、调
式,使唐朝的声音更宏大,更壮观,也是势之所趋。于是,大肆扩张的胡风胡气,
从未像唐朝这样,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进入中土,其潮蜂拥而至,其势锐不可
当,其变化不可遏止,其影响波澜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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