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太平广记》卷二百四的《李蕃》篇,这一个极不起眼的小故事里,也能看
出胡乐逐渐融入听觉主流时,新旧力量的碰撞,此消彼长的争斗,也是一个相持不
下的过程。但是,旧日的风韵,不管你多么惋惜,终于是要淡出的,而时代的声音,
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不请自来,登堂入室,这是一种历史的必然,也是万事万
物新陈代谢的必然。像李蕃这样一位在教坊中,坐在首席位置上的笛手,也不得不
在时风的感染下,在共特擅的笛子曲目中,注入新腔。一是潮流所致,二是饭碗所
逼,这位名笛手无法抱残守缺,誓不与时代同步,那是不可能的。
有一次,在越州镜湖,也许是绍兴的鉴湖吧,众人泛舟于碧波万顷之上,喝花
雕酒,吃茴香豆,听这位长安特邀而来的吹笛国手,独奏其拿手的《凉州》一曲。
顿时,“昏噎齐开,水木森然,仿佛如有鬼神之来,坐客皆赞叹之,以为钧天之乐
不如也。”在座知音,击节赞叹,偏有一位老者,不发一言。李善认为他看不起自
己,又“作一曲,更加高妙,无不赏骇”。但这位老人,仍旧只是微微一笑,不置
一词。李蕃沉不住气了,“你这是瞧不起我呀,老先生,难道你是此中老手?”
独孤生乃徐曰:“公安知仆不会也?”坐客皆为李生改容谢之。独孤曰:“公
试吹《凉州》。”至曲终,独孤生曰:“公亦能甚妙,然声调杂夷乐,得无有龟兹
之侣平?”李生大骇,起拜曰:“丈人神绝,某实不自知,本师实龟兹之人也。”
又曰:“第十三叠误入水调,足下知之否?”李生曰:“某顽蒙,实不觉。”独孤
生乃取吹之,曰:“此至入破,必裂,得无吝惜否?”李生曰:“不敢。”遂吹,
声发入云,四座震栗,李生蹙怵不敢动,至第十三叠,揭示谬误之处,敬服将拜。
及入破,备遂败裂,不复终曲。
这无疑是一次复古派的胜利,但故事的结局,却并非如此:明旦,李生并会客
皆往候之,至则唯茅舍尚存,独孤生不见矣。越人知者皆访之,竟不知其所去。
(出《逸史》)
胜利者的子虚乌有,这种否定之否定的收场,颇有点调侃的味道。正如李清照
《一剪梅》中“花自飘零水自流”句,古老的,垂暮的,完成了历史使命的,无论
是人,是事,是物,或是一种精神,哪怕具有再美好的愿望,该终结的,该衰朽的,
或者该完蛋的,也总是要消失在天际的,那是一个不可逆的进程。
所以,王之涣诗《凉州词》:“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渡玉门关。”这位笛
子名家李蓦终于改用来自西域的羌笛。同样,杜牧诗《寄扬州韩判官》:“二十四
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只有夜深人静才能听到的洞箫,也被改良的乐器
“尺八”所代替。正如最近入选联合国“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的古琴一
样,中土的传统乐器,由于音量的局限,注定了逐步边缘化、雅玩化的式微前途。
因此,魏晋时的嵇康,判了死刑,上了法场,在千百名看热闹的市民围观下,
抬来桌子,铺上台布,还要架上焦尾琴,弹一曲《广陵散》,绝对是后人的夸张之
笔。古琴,只宜士大夫在书斋里,写不出文章时,小姐在绣房里,找不到对象时,
文学大师在府上,发现无人捧臭脚时,抚一曲《流水操》,聊以自慰。除非司马昭
派电工给他接上电子音响,嵇康想在杀头前作闭幕秀,是作不成的。
于是,长安城里,自关陇直至中土,宫廷上下,自君王直至百官,无不陶醉于
来自西凉、龟兹、疏勒、高昌,甚至更为遥远的域外音乐,无不耽迷于富有表现力
的羌笛、胡笳、觜篥、羯鼓等胡人乐器,这样,使得唐朝的声音,出现前所未有的
生气。
而在诸般乐器中,最强烈,最狂放,最亢激,最为玄宗所爱者,莫如羯鼓。
玄宗性俊迈,不好琴,会听琴,正弄未毕,叱琴者曰:“待诏出!”谓内宫曰
:“速令花奴将羯鼓来,为我解秽。”(王谠:《唐语林》)
羯鼓出外夷,以戎羯之鼓,故曰羯鼓。其声焦杀鸣烈,尤宜促曲急破,作战杖
连碎之声。又以高楼台晚景,明月清风,破空透远,特异众乐。(南卓:《羯鼓录
》)
李龟年善羯鼓,玄宗问卿打多少杖。对曰:“臣打五千杖讫。”上曰:“汝殊
未,我打却三竖柜也。”后数年,又闻打一竖柜,因锡一拂枚羯鼓卷。(《太平广
记》卷二百五,出《传记》)
一个皇帝,练他的羯鼓,鼓槌打断了好几个柜子,其执着,其专注,其孜孜不
倦,你不能不敬佩。人们也许可以指责他一千个不是,痛斥这个如此不务正业的帝
王。但是,有一条,或许更为重要的,这种在羯鼓上的执着,专注,不管不顾的我
行我素,他在精神上的无禁忌,他在心灵上的无拘束,他的个性自由,他的特立独
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做他想做的事情,找他想找的快乐,不是所有中国人都
是这样敢作敢为的。他用他的鼓槌,在羯鼓上敲击出唐朝的声音,而且果真也就在
中国历史上,敲出了开元之治二十九年的辉煌。元稹诗《行宫》曰:“白头宫女在,
闲坐说玄宗。”就冲这一个“说”宇,值得对他刮目相看。
在中国历史上,每个朝代,都有特定的声音表情,或刚强,或柔弱,或暴烈,
或萎靡,或气宇轩昂,或低三下四,或杀气腾腾,或哀鸿遍野,没有一个朝代,比
得上唐朝所发出来的声音,那样华彩美妙,那样大度充实,那样丰富融和,那样令
人感到心胸开阔,以至后来的中国人,不得不恭恭敬敬地尊之为“盛唐”。
一千年后的今天,这些已经相距十分遥远的盛唐之音,仍然使我们感奋,使我
们向往,甚至还受到一些鼓舞,实在是值得后人琢磨的历史现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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