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的“第一”
——读《法国革命史》
作者:雷颐
法国大革命无疑是人类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之一,自然也是历史研究的重要课
题,因此,对它的研究可谓汗牛充栋,无法胜数。手边的这部法国历史学家米涅的
《法国革命史》不仅是问世最早的有关著作之一(1824年出版),而且是最重要的
著作之一,是第一本以阶级斗争观点看待分析法国历史、法国大革命的著作。在这
一百七十余年中,这部著作被译成多种文字,并被不断重印。商务印书馆于1977年
出版中译本,到1997年这二十年间就重印五次,这部经典之作的魅力之大,由此亦
可一见。
一场巨大革命的爆发,一定有其深刻的社会和历史原因,因此是“不可避免”
的。不过,这大都是事后的分析、研究得出的结论。当时,甚至许多身处各种矛盾
中心的人物,也往往没有意识到这种“不可避免”的即将来临。以孙中山、列宁的
洞察力之强,对辛亥革命和十月革命的爆发尚都有“突然”之感,遑论他人。
当1789年5 月5 日三级会议开幕时,恐怕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将是一场伟大、
残酷的革命的开端。第三等级没有意识到,国王路易十六更不会想到。
此时的法国,经过路易十四高度专制、王权无限扩大和路易十五的荒淫挥霍之
后,像一个长期用力过度的发条,已经松弛下来,疲惫不堪。当路易十六于1774年
即位时,就面临着严重的财政危机。从这时起,他就为克服财政危机进行一系列枝
节改革;这些改革包括放弃前任国王们某些过分专制、挥霍的做法。然而,严重的
财政危机往往是严重的社会危机的反映,需要进行较大的社会变革。对此,路易十
六却毫无认识,仅将其看作是“财政危机”而不是“社会危机”,只想在财政体制
上作些小修小补。实际上,仅有一些财经制度的修补改革根本无济于事。对一架已
经破败的机器来说,“改行仁政和继行暴政同样都是困难的,因为进行改革,就要
有力量使特权阶层服从改革;施行暴政,就要使人民忍受时弊,路易十六既不是个
革新家,也不是个专横暴戾的君王。”(第11页)这就注定了路易十六的朝代,从
登基到革命爆发,一直是一个长期进行枝节改革而并无结果的朝代。长期修修补补
而鲜有成效,反过来又加重了财政危机。恰恰是为了解决财政危机,扩大税收,朝
廷决定召开三级会议。或许,路易十六事后为这一决定而悔恨终身。
因为第三等级此时已有极大的发展,力量空前强大,早就不满足于纳税最多,
权利最少的地位,只要有合适的机遇,它就要将自己的意愿表达出来,要重新“改
写”社会结构,重新分配权力。此次国王要召开的三级会议,反为第三等级提供了
一个难得的历史机遇。所以,此次三级会议注定不会是一个仅关财政的会议,而必
然是一个重新划分社会权利与权力的会议。第三等级的代表将不是作为纳税人、而
是作为立法者来参加这次会议。对此,国王和居于统治阶级地位的第一、第二等级
(僧侣、贵族)竟没有丝毫察觉,在三级会议召开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没有任
何防止纠纷的准备,更没有任何社会改革的方案和事先对第三等级可能提出的社会
要求的因应谋划。
事后看来,这次会议对国王非常重要,为他提供了社会改革的一丝机会。“他
本可以因此而恢复他的权威,并因亲自行使职权而避免酿成一场革命。”(第25页)
如果他对“时势”有清醒的认识,确定公民权利、三级会议的权限和王权的限度,
放弃给贵族的许多特权……将此次会议变成一个真正的社会改革的会议。但路易十
六和第一、二等级对这些迫在眉睫的社会要求就是不了解,不知道,不变革,终于
错过这一丝机会。要放弃眼前的权益,的确是难而又难。这样,革命就是“不可避
免”。对革命的后果,当可见仁见智。但就革命爆发的原因来说,与其说是“革命
党”的“激进”造就了革命,不如说是统治者的顽愚引发了革命。喜欢也罢,不喜
欢也罢,这就是历史,后人的一切“如果”全都枉然。
革命一旦爆发,便有它自己的逻辑,必将充满血腥地一浪高过一浪,在法国大
革命中,此点表现得尤为明显。在你死我活的生死搏斗中,最激进者往往最易为人
接受,最易取得胜利。而且正如作者所言,“在革命中一切都取决于第一个拒绝和
第一场斗争!”(第231 页)革命的爆发与其后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确是由这
最初的“第一”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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