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上空的“文化鸟”

                              方爱平 著

    作为一个初通英文，偶尔用中文写诗的中国人，我不知英文诗该怎样写。只记
得王力教授说过，英文诗特别注重轻重音的搭配，其他就全然无知了。我一直认为
诗歌是难度最大的语言技巧体操，用非母语写作是难以掌握其妙的，写出好诗是不
可能的。

    然而，近日读了光明日报出版社新近出版的《文化鸟》一书（海外新移民丛书），
全然扭转了以上看法。作者是旅居美国的重庆女诗人邵薇，她读过英文系本科，中
文诗歌的硕士生，三十岁了才飞到美国在纽约州立大学研习诗歌写作，不到四年竟
靠英文诗捧得了美国的一个文学奖——罗娜杰菲文学奖，这是美国唯一专向女作家
颁发的全国性文学大奖，邵薇是首位华人得主。美国诗界赫然闪亮了一颗来自东方
的新星，真的是奇迹了。

    “站在百老汇大道上/每个人都忙碌着/专注自己/而不是你或我……。 ”这是
她交给导师美国著名诗人金耐尔的第一篇作业。初踏异国的她是惶惑的，失语的，
无论怎样的单词拼凑也茫然看不清前面迷离的路。她找不到感觉，怀疑自己的选择。

    如同千百个移民故事，为求学为生计她钻入美国社会的最底层。她到大街上给
路人塞广告单，当求职保姆、餐厅侍员，口袋里有时只剩一美元。然而，作为一只
给自己加载了沉重文化使命却又天生浪漫无羁的“文化鸟”，故事的演绎又有了新
奇发展：“学”驾私人飞机鸟瞰惠特曼故乡的蓬蓬青草，在街头与黑人流浪者调侃
周旋，拜访市长部长、诺贝尔奖获得者，与北岛、李安共饮，与黄头发的记者马克
和黑头发的台湾人王孙相恋得惊天动地，与波兰女房东争吵，被警方怀疑为小偷打
官司……

    在纷乱的生活中， 那双敲笔记本电脑的黄皮肤的手却灵动了： 她陆续写下了
《疼痛》、《向日葵婊子》、《流产》、《土豆》、《农场的鸡》等颇具超现实意
义的作品。中西文化的碰撞，溅出星星点点灼如钢渣的新鲜意象，方块字和字母巨
大差异的缝隙里，新生出一股更具张力的语言的风，词语纷至沓来。恍如黑暗中被
人一根根拔掉羽毛，她在刺痛中找到了语言宣泄的快感。发自她最隐密内心的那些
英文字母，在屏幕上奇异的排列组合，连她自己也惊异。“作者没有抛弃她所继承
的文化传统，她具有独创性的作品表现出敏锐的洞察力，率真的个性，细致如微的
乐感，和具有神秘色彩的真诚，这些特点使她看起来犹如来自每一个独特心灵的大
使”。这是1999年她以《龙的牙齿》获罗娜杰菲文学奖时评委对她的评语。

    上世纪三十年代学贯中西的林语堂到美国写了一本英文书《中国人》，风靡欧
美。之后中国的文化人到西方似乎大都湮没了，难见于当地主流社会。而一个三峡
边小城长大的看似大大咧咧行为举止普通得如邻家大女孩的邵薇，却以心细如发的
非母语获得美国诗界的赞誉，实为难得。《文化鸟》一书真实地记叙了作者的成长
历程，也提示了中西文化交融的一种可能性，对文化人如何看世界闯世界，可给予
有益的启迪。。

    “旅行是旅行者的目的地”——邵薇在书中表达了她目前的心境。她在纽约写
了大量思念祖国的诗，句句饱蘸深情，可她天生又是一只喜欢浪迹天涯的鸟，思想
的翅膀没有国境。如同国内一样，在美国搞纯文学当诗人也是清苦寂寞的，时时面
临生存危机。不知在异国天空上孤独飞翔的这只“文化鸟”，今后再往哪一个方向
飞，还能飞得多高？

                               (全文完）

    本文作者： 方爱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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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鸟》，光明日报出版社。ISBN:7-80145-274-7/G.154,2000年7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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