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白衬衫,黑裤子,还有一条红碎花的领带。邢飞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束,眉头
皱起来。他从来没有尝试过这样穿衣服,看起来像个拉保险或者做传销的。
邢飞环顾四周,很快辨认出自己坐在一间候车室里。
周围很嘈杂,各色人等穿梭其间。大屏幕上滚动着车次的字幕,喇叭里的播
音员,用不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车次晚点信息。
邢飞头有点疼,像前夜喝多了酒,刚睡着又被吵醒。但他知道自己昨天夜里
根本没有喝酒,而且,他经历了他这30年中最为怪异的一些事情。
绝对可以称得上怪异,他在城市街道上,看到了一艘黑帆船。
当然,除此之外,他还被一帮小毛孩海扁了一顿,所有认识的人都忘了他是
谁。这还不算最糟糕的,很快,他就发现那个城市的所有警察都在找他。
所以,他必须离开那座城市。
这个早晨,邢飞醒在一个陌生的候车室里,使劲想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而
且,换了衣服,脚边还有一个旅行袋。很快,他就想到,这些必定跟那艘黑帆船
有关,还有那个小女孩。是它们,带他来到了这里。
现在,他最想知道的,就是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邢飞左右看了看,左边坐着个农村妇女,头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右边,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寸头,但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像个知识分子。那男人
好像也挺无聊,邢飞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也落在邢飞身上。
那人先笑笑,邢飞也在脸上硬挤出点笑容。两个男人就这样搭上了话。
" 去哪儿?" 那男人挺随意地问。
" 海城。"
邢飞脱口而出,随即一愣,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下说出那个地名来。海城是
他的家乡,十年前,他独自离开那里,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到家了,干嘛还在这里睡?"
邢飞怔住了:" 这里就是海城?"
那男人笑:" 你肯定是太累了,睡糊涂了,这里当然就是海城。你一说话,
我就听出来你的海城口音。你们海城人说话挺特别的,说实话,不好听。"
邢飞已经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了,从昨夜开始,他经历的那些事情,已经让他
产生了免疫力,任何不可能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包括昨夜还在千里之
外的另一个城市,今天醒来,已经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家乡海城。
当然,邢飞还是忍不住要想,那小女孩是怎么做到的。自己根本不记得什么
时候睡着的,最后的记忆就是在街边看着那艘黑帆船消失,那时,他心里便已经
决定了要回到海城,弄明白那小女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在十年
之后找上自己。随后的记忆便是一段空白,醒来,已经坐在了这间候车室里。
这种事情邢飞以前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有人前一夜还睡在家里,第二天醒
来,便已经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这种事目前还没有科学能够解释,也许,邢飞现
在已经知道了答案,那就是那些人跟他一样,都遇到过一艘行驶在城市街道上的
黑帆船。
边上那男人" 嘿嘿" 地笑:" 我跟你一样,也有过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时候,
就像在梦里。但梦总会醒,我们也总会回来,或者去该去的地方。"
邢飞盯着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也许不是普通的旅客。
他想说点什么,但那男人已经站起来,冲他笑笑,便慢慢离开了。邢飞盯着
他的背影看,心里生出些疑惑--这男人往检票口方向去,却没有带任何行李。就
在这时,那男人忽然回过身来,冲他挥了挥手,嘴唇还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但候车室里这么吵,邢飞什么也听不见。
就在这时,邢飞发现刚才那男人的座位上,有一面小镜子。他飞快地取在手
中,冲着检票口的方向举了举,意思是想告诉那男人他落下了东西。但是,那男
人已经消失在他视线里了--消失的含义在这里表示那男人已经走进了人群,或者
真的是凭空消失了。
邢飞怔怔地站在那里,抓着小镜子的手也垂了下来。
镜子长方形,刚好可以抓在手里。邢飞低头盯着镜子看,里面现出一个男人
憔悴的脸,黑眼圈,胡子拉碴,好像连皱纹都深了许多。这就是一面普通的小镜
子,没任何特别的地方,但邢飞还是小心地把它揣到了兜里。
他相信自己在这场奇特的经历里,得到的任何东西,都一定有它的价值。
背着旅行袋,邢飞慢慢离开候车大厅。站在站前广场上,明晃晃的阳光让他
有些睁不开眼。阔别许久的家乡变化非常大,宽阔的街道和路边的高楼大厦,根
本不能跟记忆里的那个小城联系起来。这时候,忽然有钟声响起。邢飞顺着声音,
看到一面大钟高挂在一幢大厦的顶端,指针显示时间正是上午九点整。
现在,这个城市跟邢飞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他的父亲是个酒鬼,很多年以
前,就在一次深夜醉酒过后,撞上了辆夜行卡车。母亲带着邢飞艰难地生活,就
在邢飞即将中学毕业的时候,前一夜还安详地叮嘱邢飞不要在外面惹事,第二天
早上,却再也没有醒过来。长期艰难的生活,让这个女人的身体变得异常虚弱。
母亲的死亡,着实让邢飞悲伤了好一阵子,但随即而来的自由,很快便驱散
了那些忧伤。后来,离开这城市,邢飞干脆卖了家里的房子,从此,与这个城市
之间便再无关系。
现在,他回来了,却没有一点回家的感觉。
--在这城市,他已经没有家了,但他却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数个小时之后,邢飞站在一处双层露天购物中心的广场上,环顾着周围欧式
的建筑,心里涌上些酸涩的滋味。
他来找估衣巷,但估衣巷已经从这城市彻底消失了。
现在他站立的地方,就是当年估衣巷所处的位置。3 年前,老城区旧房改造,
这块地皮被一家开发商拿下后,开发兴建了这样一处露天开放式购物中心。
邢飞想,也许他再也找不到那个小女孩了。
晚上,邢飞住在一家小旅馆里,除了因为他现在是个逃犯,还因为他的身份
证不见了。小旅馆条件不好,但入住手续简单,而且,小旅馆还有一个和气的老
板娘。
老板娘50多岁年纪,跟谁说话脸上都带着笑,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邢飞
晚饭后回来,正好老板娘摇着把蒲扇,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乘凉。看到邢飞过来,
主动跟他打招呼。邢飞犹豫了一下,站到了她的边上。
" 老板娘,跟您打听个事。" 邢飞说。
" 啥事?" 老板娘问,没等邢飞说话,接着道," 是打听什么人吧?"
邢飞一愣,眼里就露出些狐疑的神色。
老板娘笑:" 你本地口音肯定不是装出来的,但却说得有点硬,我猜你虽然
是本地人,但一定在外头呆了不少年,这趟回来不住家里却住我这小旅馆,是不
是家里没什么人在我们这地方了?"
邢飞犹豫了一下,点头。
老板娘乐呵呵地笑:" 出去那么些年又回来,肯定得有什么事,我估计多数
是回来找人。"
邢飞心里释然,勉强笑笑,跟老板娘说了估衣巷的事。
" 估衣巷早就拆了,有3 年多了。那可是片老城区,住户不少,政府为了安
置那些拆迁户,专门在北郊造了片安置小区,一多半的拆迁户现在都住那儿。"
老板娘显然很健谈," 要说我咋知道这事,当年政府建那安置小区时,承诺小区
一些规划和配套设施都按照商品房那标准来,可最后拆迁户们搬了进去,发现房
子问题太多了,拆迁户们为这事,闹得挺厉害,差不多全市人民都知道。"
第二天一早,邢飞打了辆车就去了那安置小区。十年时间不算短,整个城市
最大的变化就是高楼大厦多了,随处可见商品房的巨幅广告,别说,还真有点大
城市的模样。安置小区在北郊,因为城市本来就不大,所以也没用多少时间,邢
飞就站到了小区的大门口。
虽然只有三年时间,但小区看起来却已经露出破败的迹象。
小区门口有俩保安,歪带着帽子,跟流氓似的,看见邢飞进来,眼睛斜了斜。
看到对方目光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视线很快就落到了不远处一个漂亮女人身上。
邢飞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这里是否有人能帮他找到那个小女孩。
走在小区里面,邢飞四处张望,他希望能找到些老头老太,然后上去跟他们
搭讥,也许他们有人能知道那小女孩现在的情况。
这样的老头老太每个小区里都能找到,这里当然也不例外。
一幢楼背阴的地方,邢飞看到一群坐那儿摘菜的老太太。他快步走过去,老
太太们一起看他,他站那儿傻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知道那小女孩叫什么,她们家的门牌号,只知道那院子里养了好多花花
草草,堂屋门前还有一个葡萄架。老城区有很多老宅子结构都差不多,老头老太
很多都有养花养草的爱好,就凭这么点情况,肯定没有人知道他要找的人是谁。
而且,如果有人问起,他为什么找那小女孩,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忽然想到,当年的小女孩,现在肯定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十年时间,足以把一个小姑娘改变得面目全非,即使她现在站在他的面前,他也
不一定能认出她来。
但是,为什么他在另外一个城市见到的,仍然是十年前的小女孩呢?
虽然站在阳光里,邢飞仍然觉得好像有片阴影,慢慢把自己笼罩。
从安置小区回来,邢飞一无所获。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把自己关在小旅馆
的房间里,直到天黑。天黑后,他慢慢在城市的街头遛达,依稀能找到些熟悉的
家乡味道。现在,他需要找个地方打发时间,然后待到夜深。
那小女孩既然将他带到了这里,肯定不会丢下他不管。而且,邢飞还想再次
见到那艘黑帆船。驰过城市街道的黑帆船,邢飞非但不觉得诡异和害怕,相反,
倒有种亲切感。
也许,那艘船会带来改变他一生的契机。
邢飞现在走在步行街上,周围人头攒动,那么多人选择在夜晚走出家门,享
受生活带给他们的惬意。但是,黑暗中,总会有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存在,我们
不知道它来自哪里,会在什么地方出现,它们的存在,却时刻威胁着行走在黑夜
里的人们。
邢飞生出上面那些感慨,是因为他忽然察觉到了人群里有道窥视的目光正落
在自己身上。他机警的利用各种机会寻找,但都不能从人群里找出窥视他的人。
后来,他的目光盯着街角一个旮旯的黑暗,神情变得异常严峻。
他没有看到,却感觉到了,黑暗里一定存在着某种力量,就像那晚在海滨浴
场的沙滩上,他在雾里,真实地感觉到了有道影子,从离自己很远的地方直冲过
来。
现在,邢飞又有了那一晚的感觉,他相信那影子还没有放过自己。他凝立不
动,全身肌肉都已绷紧,双拳紧握,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他毫不犹豫,下意识地反手抓
住那人胳膊,将它反扭过来。
那是一个年龄和他差不多大的男人,眉清目秀,身子骨挺单薄。此刻,他头
转过来,一脸惶急地道:" 快点离开这里。"
邢飞皱眉,并没有松手,沉声问:" 你是谁?"
" 你不会认识我,但我知道你叫邢飞,今晚一定会在这里。" 那男人急促地
道,目光带些惊恐落到不远处的黑暗里。
邢飞立刻知道,这人一定跟他一样,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但他还是不能轻
易相信他,所以再问:"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那男人沉默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 镜--子!" 眼里也随即露出些恐惧的
目光。
邢飞眼前立刻现出一个人来,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那个候车室里遇
到的男人,倾刻间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却在他坐过的椅子上,留下了一面小镜子。
那不过是面普通的小镜子,为什么面前这个瘦弱单薄的男人,提到镜子时,
会露出这么恐惧的神色?
邢飞松了手,那男人似乎顾不上跟他再说什么,立刻拉着他向街道一侧跑去。
邢飞跟在他后面,一路上的行人,纷纷给他们让道。也许是那男人的恐惧感
染了邢飞,这时候,他忽然也对那黑暗中的力量,生出了些恐惧。
奔跑中,邢飞下意识地回头。他瞪大了眼睛,差点叫出声来。他看到黑暗像
道黑色的闪电,扑到他刚才站立的地方,一个穿裙子的女孩,顷刻间被黑暗笼罩,
很快消失不见。
边上的行人还在自若地行走,没有人察觉到就在他们跟前,一个女孩刚刚消
失。
邢飞却看到了那女孩在黑暗里的挣扎,她那痛苦扭曲的脸,被黑暗绞碎的身
子,都像一把利剑,重重地刺在他的心上。
世界已经改变,邢飞觉得自己奔跑在一个虚空的世界里。
也许虚空,表示的是另外一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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